他睡着的时候,最乖。
睫毛乖顺地垂着,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
呼吸很轻,轻得我必须把手指虚虚抵在他鼻下,才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
像某种易碎的、需要被恒温恒湿保存的珍稀蝴蝶标本。
不,不对。
标本是死的。
他是活的。
他的心脏还在跳,在我的掌心下,隔着单薄的睡衣和更单薄的皮肉,微弱而固执地跳动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牵扯着我自己的心跳,像两根被无形丝线死死缠住的弦。
这心跳太轻了。
医生说,是好事,说明负荷小。
可我只觉得它轻得让人心慌,仿佛下一秒就会像风中残烛,悄无声息地熄灭。
所以我必须听着,感受着,用我的体温去烘着,用我的手臂圈着,确认它还在跳,还在我的掌控之内。
掌控。
这个词像烙印,烫在我的骨头上。
我掌控着一个跨国集团的庞杂脉络,掌控着数以万计员工的生计,掌控着谈判桌上瞬息万变的局势,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响这座城市的某些规则。
可我最想掌控的,也是最无力掌控的,是掌下这颗脆弱心脏跳动的频率,和它还能跳动多久。
医生们的说辞总是包裹着谨慎的乐观和残酷的统计学。“情况稳定”、“积极治疗”、“有很大希望”……这些词汇空洞得像糖衣,底下是苦涩的、谁也不敢轻易说破的真相——那颗心脏就像一件修补过无数次的宋代官窑,精美绝伦,却已胎体酥脆,不知下一次轻微的磕碰,会在哪里裂开致命的纹。
我厌恶“希望”这个词。
希望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等待,意味着将我最珍贵的东西,寄托于渺茫的概率和该死的运气。
我从不相信运气。
我只相信绝对的控制,和周密的计算。
所以,我把他圈在这里。
这座位于半山的玻璃房子,是我能打造的最接近无菌培养皿的地方。
恒定的温度,洁净的空气,精准的营养,隔绝一切可能的风雨、寒暑、灰尘,以及……外人。
是的,外人。
所有除了我、医生和必要佣人之外的,都是外人。
我不能再让任何人消耗他。哪怕一丝一毫。
于是,春节的团圆,变成了我们两人寂静的相守。
窗外的万家灯火,喧嚣的人间热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只要他平安地、安静地待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守岁?春晚?年夜饭?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和他咽下的每一口我确认过的食物。
那场烟花,是我唯一的任性。
我想看他眼里有光,哪怕只是被转瞬即逝的火光映亮的、虚假的光。
看到烟花在他清澈的瞳孔里绽放时,我胸腔里那股常年盘踞的冰冷焦虑,似乎被短暂地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