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时,我会贪恋他怀抱的温度,会在他吻我时颤抖着回应,会在他因为我一点点“好转”的指标而露出短暂笑意时,心里生出一种扭曲的满足。
看,我能让他高兴。这是我唯一能给他的“回报”。
多么可悲。
我知道我病了。
不止是身体。
我的心,大概也早就坏了。
坏在依赖上,坏在习惯上,坏在明明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却还是忍不住凑近那唯一的甘泉。
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秃。
暖房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季节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恒久的、人造的春天。
南烬最近似乎很忙。
电话多了,有时深夜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疲惫。
但他看我的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沉沉的、带着审视和绝对占有的目光。
他依然记得我每一顿药,记得替我掖好被角,记得在我半夜惊醒时,第一时间伸手将我搂进怀里,低哑地说“我在”。
有一次,我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语气是从未听过的冰冷狠戾,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涉及内部的争斗。
但当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我睁着眼,所有戾气瞬间收敛,只剩下温柔的假面。“吵醒你了?”他走过来,吻我的额头,“没事,睡吧。”
那一刻,我忽然荒谬地想,或许,我也是他需要佩戴的假面之一。
一个需要被精心养护的“弱点”,一个证明他尚有软肋、尚有温情的“装饰”。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我的存在,或许能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平等。
看,我们都在利用彼此。
他利用我来满足他偏执的占有欲和拯救欲,我利用他来汲取活下去的温度和安全感。
我们是两株在绝望深渊里紧紧缠绕的毒藤,相互汲取,相互依存,也相互……毒害。
夜深了。
南烬睡着了,手臂依然占有性地环着我。
我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疏朗的星空。
那盆龟背竹,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墨绿影子。
那片焦黄的叶边,看不见了。
但我记得它在那里。
就像我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还没有这座玻璃暖房,没有这些瓶瓶罐罐的药,没有南烬密不透风的“爱”之前,我也是个会跑会跳、会对着大海尖叫、会偷偷吃冰淇淋、会憧憬遥远未来的、普通的男孩。
那个男孩,好像已经死在了某个冬至的夜晚,死在了南烬抱起他冰凉身体时那声绝望的嘶吼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被南烬用爱和偏执重塑的、精致的躯壳。
听话,温顺,易碎,离不开他。
偶尔,在药物带来的短暂眩晕中,或者在深沉的梦境边缘,我会恍惚看见那个男孩的背影。
他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回过头,朝我灿烂地笑,然后转身,朝着太阳的方向,越跑越远。
而我,站在玻璃窗的这边,手指触摸着冰凉的玻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光里。
脚下,是恒温的地板。
身后,是南烬平稳的呼吸,和永远不会松开的怀抱。
我知道,我永远也追不上那个男孩了。
就像我知道,我再也离不开这个,用爱为我打造的、华丽而绝望的牢笼。
夜色温柔。
牢笼坚固。
而我这只囚鸟,早已忘记了,该如何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