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笙看着他,没动。
南烬也没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面还沾着一点刚才蹭到的、南笙换药时留下的药渍。
那药渍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却像某种滚烫的烙印,灼得他掌心发疼。
“那天……”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码头……我算过时间。”
南笙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安排了人,在引爆前三秒,会从侧翼把我撞开……避开最致命的冲击。”
南烬依旧低着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伤亡预计里,我的存活率是……百分之六十七。”
他顿了顿,肩膀的伤口似乎又在疼,让他吸了口冷气,才继续道:“不算高,但……值得赌。”
他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南笙解释,“季昀深必须死,那是最快、最彻底的办法。我没想到……他会临时改变引爆点,更近……所以,伤得比预计重。”
他抬起眼,看向南笙,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还有南笙从未见过的、深重的茫然和自我怀疑。“我没想到……你会……”
会那样崩溃。
会哭得仿佛天塌地陷。会说出“你让我怎么办”。
南烬一直以为,南笙留在他身边,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习惯和依赖。
他享受这份依赖,甚至刻意强化它。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足够掌控一切,就能永远把南笙留在身边。
南笙的眼泪,他曾以为是驯服的证明,是依附的象征。
直到那天,南笙用那双通红、盛满绝望和愤怒的眼睛看着他,嘶吼着“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时,他才骤然惊觉——那不是依附,那是……牵挂。
是把他南烬这个人的生死,实实在在地、血淋淋地,放在了自己心上的牵挂。
这份牵挂的重量,超出了他所有的算计和掌控。
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行为里那些被忽略的、冷酷残忍的部分。
他习惯了刀口舔血,习惯了将生死置之度外(至少是表面),因为无人可牵挂,也无人牵挂他。
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赌,去换最大的利益,这是他世界的规则。
可现在,有了南笙。他的命,不再仅仅是他自己的赌注。
这个认知,让他恐慌,更让他……无措。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份沉甸甸的“被牵挂”。
所以,他只能用愤怒、用抗拒、用更加强硬的态度,来掩饰心底那片被凿开的、空落落的慌乱。
“百分之六十七……”
南笙轻声重复,声音有些发飘。
他想起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想起照片上扭曲的金属和焦黑的痕迹。百分之六十七的存活率,意味着还有百分之三十三的死亡可能。
南烬就那样,带着百分之三十三的死亡可能,踏进了那个陷阱。
为了“永绝后患”。
为了他的帝国。
也为了……“安全”?
南笙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
“所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觉得,百分之六十七,就够了,是吗?”
南烬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你觉得,只要你活着回来,哪怕缺胳膊少腿,哪怕只剩一口气,对我而言,就‘够’了,是吗?”南笙继续问,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了悟。
南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错得离谱。
南笙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强大到令他恐惧、后来又让他心疼怜惜、此刻却像个做错事却不知如何是好的男人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