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中,家家户户门前都插上了柳枝。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无数只小手在招摇,又像是在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街巷转角处,有人在焚烧纸钱,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那烟雾随风飘散,钻进人的鼻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与肃穆。
中元节到了。
这一日,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生者焚香祭祖,超度亡魂;死者重返人间,探望亲人。人与鬼之间的界限,在这一夜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
凤府中也早早做好了准备。老陈头指挥着仆从们在院中摆上香案,供上瓜果点心,点燃香烛,焚烧纸钱。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在院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浓郁的檀香气味。仆从们面色肃穆,动作轻缓,不敢高声喧哗,生怕惊扰了那些从另一个世界归来的魂灵。
凤忆寒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升腾的青烟,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衣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腰带,发髻上也簪了一朵白花,是为祭祖而着。素净的装扮衬得他那张本就清俊的面容更加沉静,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贺兰清砚从屋内走出来,也是一身素白衣袍,腰间系着玄色腰带,发间簪着白花。他走到凤忆寒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些袅袅升起的青烟,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在想什么?”
凤忆寒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贺兰清砚的手。他的手很凉,如同冰玉一般,没有一丝温度。贺兰清砚反握住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却发现凤忆寒的手凉得惊人,仿佛那股凉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我在想,”凤忆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今日是中元节,百鬼夜行。你说,那些死去的人,会不会真的回来?”
贺兰清砚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道:“或许会吧。老人们都说,中元节这天,鬼门大开,亡魂可以重返人间,看望他们的亲人。”
“那你说,”凤忆寒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他们会认得我吗?”
贺兰清砚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握紧凤忆寒的手,道:“会的。一定会认得的。”
凤忆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贺兰清砚的手,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那些升腾的青烟,看着那些燃烧的纸钱化作灰烬,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夜幕降临,洛阳城中处处亮起了灯火。家家户户都在门前点燃了灯笼,为那些归来的亡魂照亮回家的路。那些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诡异的气氛之中。
凤府中也不例外。老陈头在府门前的屋檐下挂起了两盏白灯笼,又在院中各处分放了若干盏油灯,灯火点点,如同散落在地上的星辰。那些灯火在风中摇曳,将院中的景物照得忽明忽暗,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穿梭其间。
凤忆寒与贺兰清砚并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两只酒杯。酒香在夜风中飘散,与檀香、纸钱燃烧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贺兰清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几分夜间的凉意。他放下酒杯,看着院中那些摇曳的灯火,忽然开口道:“凤忆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先你一步走了,你会怎么办?”
凤忆寒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杯中酒液晃动了几下,险些洒出。他转过头,看着贺兰清砚,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就是忽然想到了。”贺兰清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中元节嘛,总会让人想起一些生死之事。”
凤忆寒放下酒杯,伸出手,握住贺兰清砚的手,握得很紧,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他看着贺兰清砚的眼睛,目光认真而坚定:“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不会让你走在我前面。”
贺兰清砚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带着一丝酸涩。他反握住凤忆寒的手,笑道:“好,我信你。”
凤忆寒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贺兰清砚忽然站起身,道:“我想去街上走走。”
凤忆寒抬头看他:“现在?”
“嗯。”贺兰清砚点了点头,“中元节的夜市,应该很热闹。我想去看看。”
凤忆寒沉默了片刻,也站起身,道:“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走出凤府,来到洛阳城的主街上。
街上果然热闹。虽然已是夜间,但中元节的特殊气氛,让许多人都走出了家门。有人在街边焚烧纸钱,青烟袅袅;有人在贩卖河灯,一盏盏精致的莲花灯在摊位上次第排开,烛光透过彩纸,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还有人在表演傩戏,戴着狰狞的面具,跳着古老的舞蹈,驱邪避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