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做不到。
每次他看到君煜那双眼睛,看到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孤独与渴望,他就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双帮他暖手的小手,想起那句“哥哥不怕冷”。
他便会心软。
心软,是他的致命伤。
可他戒不掉。
这一日,君煜又来御书房看他。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今日没有带书,而是带了一壶酒。他将酒壶放在君灼的书案上,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阿渊,陪我喝一杯,好不好?”
君灼抬起头,看着那壶酒,又看了看君煜,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好。”他道。
君煜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连忙拿出两只酒杯,斟满,将其中一杯推到君灼面前。
君灼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没有急着喝,而是问道:“这酒里,有没有下药?”
君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没有。我保证。”
君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是好酒。君灼放下酒杯,看着君煜,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君煜也饮尽了杯中酒,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阿渊,你是不是很恨我?”
君灼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君煜自顾自地说道,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很轻,“我给你下蛊,我囚禁你,我强迫你和我在一起。你恨我,是应该的。”
他抬起头,看着君灼,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可是阿渊,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试过放手,试过让你走,试过把你忘掉。可我做不到。每次我告诉自己,算了吧,放他走吧,我就会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你叫我太子哥哥时的笑容,想起你牵着我的手在御花园里奔跑的样子。我……我放不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君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该说什么呢?说他原谅他了?他做不到。说他恨他?他也做不到。他只能沉默。
君煜见他不说话,自嘲地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知道,我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你的心,不在这里。你的心里,装着这江山,装着这天下,装着你的责任,你的抱负。而我,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不该出现的意外。”
君灼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因为君煜说的,是事实。他的心里,确实装着很多东西——江山,天下,责任,抱负。君煜在他心中,确实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个角落。
他从未想过,那个小小的角落,对君煜来说,却意味着全部。
“阿渊,”君煜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轻声道,“我不奢求你能爱我。我只求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祈求,像是一个孩子在乞求一颗糖。
君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疼。
很疼。
他伸出手,拿过君煜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君煜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君灼没有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答应你。”他听到自己说,“不推开你。”
君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他反握住君灼的手,握得很紧,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般。
君灼看着他流泪的模样,心中那根名为“心软”的弦,再次被拨动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君煜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哭了。”他低声道,“你是太子哥哥,怎么能哭呢?”
君煜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道:“嗯,不哭了。”
君灼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温柔。
他松开君煜的手,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君煜也没有再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那道目光,依旧落在他的身上,却不再让他感到不安。
或许,习惯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他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御书房中的一切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那壶酒,还剩下大半,酒香在空气中弥漫,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