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罡风凛冽。
凤忆寒盘膝而坐,玄衣墨氅在呼啸风中纹丝不动,如古松盘岩,如神岳镇海。眉间那点赤莲印记旁,新添的莹蓝剑纹正缓缓流转,光华明灭,如寒渊映月,如冰魄生辉。剑纹极淡,几不可察,却自有种斩断虚空的凛冽锋锐,与赤莲印记的温润磅礴形成微妙平衡,一赤一蓝,一暖一寒,在他眉宇间交织出奇异的、近乎神圣的韵致。
他正在“炼剑”。
非是以炉火煅烧,亦非以灵力温养,而是以神念沟通,以魂力交融,与那柄新入识海的寒栖剑,建立最深层的联系。
识海之中,景象奇异。
往日浩瀚如星海、平静如古镜的灵台,此刻被分为两色。左半赤金,如旭日熔金,赤霄剑悬于其中,剑身赤红,凤凰虚影环绕,清鸣阵阵,散发着至阳至烈的煌煌天威。右半莹蓝,如万载冰渊,寒栖剑静静悬浮,剑身通透如玄冰,冰凰虚影展翼,寒气森森,吞吐着至阴至寒的寂灭道韵。
一热一寒,一阳一阴,本该相斥相克,此刻却在这灵台之中,形成某种奇异的平衡。彼此气机流转,竟隐隐有交融互补之势——赤霄的至阳真火,经寒栖的至阴寒气一淬,愈发精纯凝练;寒栖的凛冽剑意,得赤霄的煌煌天威一引,更添三分堂皇正大。
凤忆寒神念如丝,缓缓探向寒栖剑。
甫一触及,便有浩瀚信息如潮水涌入。
那是寒栖剑蕴藏的无尽记忆,是自混沌初开、于极北冰渊孕育而生的漫长岁月,是万载以来目睹的天地变迁、星河轮转,是千年前与魔尊蚩戎鏖战三日夜的惊心动魄,亦是沉寂千年、于冰渊深处温养恢复的孤寂等待……
无数画面,无数道韵,无数剑理,在凤忆寒灵台之中翻腾流转。他以大毅力、大定力,一一梳理,缓缓吸收。眉心那点莹蓝剑纹,随之明灭不定,光华渐盛。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眼。
眸光深处,有冰蓝寒芒一闪而逝,如电裂长空,如剑破幽冥,转瞬又归于沉静。他抬手,并指如剑,于虚空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
指尖所过之处,虚空凝出一道薄如蝉翼的冰蓝细线。细线蔓延三尺,静止不动,边缘处有细碎冰晶凝结,折射出七彩光华,美丽,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可冻结魂魄的极致寒意。
这是空间裂缝。
非是以蛮力撕裂,而是以寒栖剑的“冻结”道韵,将虚空“冻”出裂隙。裂隙之内,是绝对的虚无,绝对的死寂,绝对的……寒。
凤忆寒凝视这道裂隙,眸光沉静。良久,他缓缓收手。裂隙随之弥合,虚空恢复如常,唯余一丝极淡的寒意残留,须臾散尽。
寒栖剑,果真不凡。
其“冻结”道韵,已臻化境,不止可冻实体,可冻灵力,可冻神魂,更可……冻时空,冻因果,冻命运。练至极处,一剑出,万法凝,时空止,因果断,堪称“寂灭”之极。
只是,欲掌此剑,需有大毅力,大智慧,更需……与剑同心,与道同契。
凤忆寒缓缓闭目,内视灵台。赤霄与寒栖,一左一右,静静悬浮,气机流转,渐趋圆融。他心念微动,两剑同时轻颤,发出愉悦清鸣,如凤鸣九天,如凰唳冰渊,彼此应和,和谐如一。
是丁。
剑虽有二,心唯一人。
他既为双剑之主,自当统御阴阳,调和寒热,使赤霄之烈,寒栖之寒,皆为己用,而非为剑所驭。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迟疑,“方才……有天庭使者至,递上拜帖,言翊圣真君欲邀家主往‘凌霄殿’一叙,共商……‘寒栖归属’之事。”
凤忆寒未睁眼,只淡淡道:“回绝。”
“是。”明韵垂首,顿了顿,又道,“昆仑玉虚宫清微真人、西天灵山迦叶尊者,亦遣人传讯,言欲拜会家主,论道说法。”
“一并回绝。”
“那天狼族……”明韵声音更低,“啸月少主重伤,天狼族主暴怒,已传讯九天,言……言家主‘恃强凌弱,夺人机缘’,要讨个公道。”
凤忆寒缓缓睁眼,眸光扫向北方天际,那里,隐隐有凶煞之气冲霄,如狼烟升腾。他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公道?”
二字吐出,如寒冰相击。
“寒栖剑乃自择其主,何来‘夺’字?啸月不自量力,强行动手,重伤乃自取其咎。天狼族若要‘公道’……”
他顿了顿,指尖于虚空轻点。一点莹蓝寒芒自指尖迸发,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破空而去,瞬息千里,没入北方那冲霄凶煞之气中。
“——便以此剑,问其罪过。”
北方天际,那冲霄凶煞之气骤然一滞,随即如沸水泼雪,迅速溃散,消失无踪。隐隐有闷哼之声传来,凄厉,痛苦,如受伤猛兽哀嚎,随即彻底沉寂。
明韵浑身一颤,垂首更深:“属下明白。”
凤忆寒不再言语,重新闭目,神念沉入灵台,继续体悟双剑玄奥。
云端罡风依旧,却在他身周三尺之外,悄然凝滞,化作一片绝对的静域。域内,赤金与莹蓝光华流转,如阴阳鱼,缓缓旋转,道韵自生。
洛阳,城南别院。
贺兰清砚独坐“观云亭”中,执卷的手久久未动。眸光落在书页,却无焦点,心神不宁,如悬丝,如浮萍。
自晨间那阵心悸之后,心口处长秋落情花印记,便一直微微发烫。不是以往那种温吞吞的暖,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凉的烫,如雪落肌肤,初时寒,继而灼,最后化作丝丝缕缕的、近乎酥麻的暖意,在血脉中缓缓流淌,熨帖肺腑,宁定神魂。
这感觉……很陌生。
却并不难受。
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与他产生更深层的联系,更紧密的羁绊。
是景行。
他隐隐感知到,是那人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某种……牵动天地,引动因果的变化。
“公子。”
轻柔女声在亭外响起。贺兰清砚回神,见是侍女捧着一盅药膳,正躬身候着。他微微颔首,侍女将药膳置于几上,掀盖,热气蒸腾,是当归黄芪炖乌鸡,汤汁金黄,香气扑鼻。
“雪公子吩咐,公子近日心神耗损,需以药膳温补。”侍女低声道,“这汤雪公子守着小厨房,文火煨了三个时辰,最是补气安神。”
贺兰清砚眸光微动:“韫玉呢?”
“在厨房。”侍女顿了顿,声音更低,“自晨起便在那儿,说是要试做新点心。已……失败三回了。”
贺兰清砚怔了怔,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笑意。是丁,雪韫玉初化人形,对人间诸事皆感新奇,尤其痴迷庖厨之道。只是他于此事上,似乎天赋有限,常将厨房弄得一片狼藉,做出的点心……嗯,色香味俱不全。
“由他罢。”贺兰清砚执起汤勺,舀起一勺汤,轻啜一口。汤汁醇厚,药香与肉香交融,暖意自喉间蔓延,熨帖肺腑。“告诉他,莫要太累,心意到了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