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侍女躬身退下。
贺兰清砚继续用汤,眸光却飘向厨房方向。那里隐隐有炊烟升起,混着淡淡的……焦糊气,与梨花的清甜香气交织,酿成一种奇异的、温暖的人间烟火味。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尚在时,也常在小厨房为他炖汤。那时他体弱,母亲便变着花样,以药入膳,以食为补。他总嫌药味苦涩,不肯多食。母亲便笑着哄他,一勺一勺喂,声音温柔,如春风拂柳:
“砚儿乖,吃了这汤,身子好了,才能去看更远的山水,见更阔的天地。”
后来,母亲去了。
那方小厨房,便空了。
再后来,他搬入“听雪轩”,独自熬药,独自用膳,独自……面对这漫长而孤寂的岁月。
直至那人出现。
携千年执念,披红尘风霜,一步一步,走进他生命,将这方寂寥天地,染上温暖颜色。为他拂去肩上落花,为他拭去眼角泪痕,为他熬制汤药,为他……撑起一片安宁岁月。
而今,又有雪韫玉,在这厨房之中,笨拙而执拗地,为他煨汤,为他试做点心,试图以这种方式,回报一份善意,融入这人间烟火。
心头那点奇异的烫意,忽然化作暖流,汹涌澎湃,漫过四肢百骸,熨帖每一寸经脉。贺兰清砚缓缓闭目,泪水无声滑落,滴入汤碗,漾开圈圈涟漪。
是丁。
这便是人间。
有离别,有伤痛,有孤寂,有无常。
可亦有温暖,有陪伴,有烟火,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景行,”他低声自语,将汤碗捧于掌心,如拥暖玉,如抱微光,“你在何处,经历何种风雨,我不知,亦不问。”
“我只知,我在此处,守着这方院落,守着这缕炊烟,守着这份温暖。”
“待你归来——”
“梨花依旧,炊烟依旧,我……亦依旧。”
城南三十里,邙山深处。
断魂崖上,血迹已干,尸身已被清理,唯崖石上道道剑痕,与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煞气,昭示着三日前那场血腥厮杀。崖畔,一株枯松虬枝盘曲,如鬼手探向虚空。松下一道墨绿身影静立,正是温瑾。
他着了身墨绿劲装,外罩玄色氅衣,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左臂伤势已包扎妥当,面色仍显苍白,唯那双鎏金眸子,依旧沉静如渊,映着崖下深涧翻滚的雾气,眸光深远,如藏星海。
他在等。
等那场,避无可避的“归族”。
自那日以“凤羽令”逼退金乌卫,他便知,父王已彻底动了真怒。“凤羽令”可抵三问,却抵不了父王必将他带回的决心。三日之期,是他最后斡旋的时间,亦是他……与这红尘,与那人,最后的告别。
“二殿下。”
低沉声音自崖下传来。一道身影如鹰隼掠空,落于崖上,正是金焱。他着了身玄金劲装,面色凝重,对温瑾躬身一礼:“家主传讯,命殿下即刻归族。大皇子……已至‘凌云渡’相候。”
温瑾缓缓转身,眸光落于金焱面上,无波无澜:“大哥……亲自来了?”
“是。”金焱垂首,声音更低,“家主言,若殿下再迟疑……便请‘金乌卫’,‘请’雪公子往鸟族一叙。”
温瑾眸光骤寒,周身气息骤然冷厉,如出鞘之剑,锋芒逼人。金焱浑身一颤,连退三步,额角沁出冷汗。
良久,温瑾缓缓敛去气息,眸光转深,如古井寒潭:
“告诉他,我归。”
顿了顿,他抬眸,望向洛阳方向,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痛楚的温柔:
“但,我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我归族后,鸟族上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打扰雪韫玉。”温瑾一字一句,清晰如刻,“否则,纵是魂飞魄散,我亦要鸟族……血流成河。”
金焱浑身剧震,伏地领命:“属下……必转达家主。”
温瑾不再多言,最后望了洛阳方向一眼,转身,纵身跃下断魂崖。墨绿身影如孤鸿,没入沉沉雾气,消失不见。
崖上,金焱缓缓起身,望着温瑾消失的方向,良久,长叹一声:
“情之一字,竟能令人……至此。”
他摇头,转身离去。
崖顶重归死寂,唯余枯松呜咽,如泣如诉。
而洛阳城中,梨花如雪,暗香浮动。
雪韫玉立在厨房窗边,手中执着一块焦黑的、形貌可疑的“糕点”,琉璃紫眸中满是困惑。他明明是按着食谱一步步来的,火候、配料、时辰,皆未出错,为何……总是失败?
窗外,忽有凉风拂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的松柏气息。
雪韫玉浑身一僵,猛地抬首,望向窗外。庭中空寂,唯有梨花簌簌。他怔怔望着,琉璃紫眸中泛起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亦未明了的、深切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然远去。
如指间沙,如掌心雪,留不住,抓不牢。
他缓缓垂首,望着掌心焦黑的糕点,良久,方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如风过花枝:
“温瑾……”
“你……何时归?”
无人应。
唯有灶火哔剥,炊烟袅袅。
红尘烟火,依旧暖,可那暖中,似乎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