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万仞冰渊。
此处乃天地至寒之眼,终年罡风如刃,卷着碎冰雪沫,刮过墨黑嶙峋的岩壁,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尖啸。渊深不知几许,唯见下方雾气翻滚,隐有幽蓝寒光流转,如巨兽蛰伏,吞吐着可冻裂魂魄的极寒。渊壁经年冰蚀,凝结出万千奇形冰棱,大者如柱,小者如针,在晦暗天光下折射出惨淡冷光,森然如剑林。
忽有异响自渊底传来。
初时极微,如冰层深处裂隙蔓延,细不可闻。渐而转响,如闷雷滚过地心,震得渊壁冰棱簌簌而落。渊中翻滚的雾气骤然凝滞,随即如沸水般剧烈翻腾,幽蓝寒光骤然大盛,将整座冰渊映得一片诡谲的亮蓝。
“咔嚓——轰——!!!”
惊天巨响,如天崩地裂。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冰蓝光柱,自渊底冲天而起,撕裂浓雾,贯穿罡风,直抵九霄!光柱所过之处,虚空冻结,凝出无数细碎冰晶,如星河倒悬,如碎玉倾泻。凛冽寒意随光柱扩散,顷刻间,方圆千里,云凝为雪,风冻成冰,连天光都黯淡三分。
光柱持续三息,骤然收敛。
冰渊之上,虚空之中,悬着一物。
那是一柄剑。
剑长三尺三寸,通体莹蓝如万载玄冰,剑身无锋,却流转着可斩断虚空的凛冽寒芒。剑镡作展翼冰凰之形,凰目嵌着两点深蓝晶石,如寒渊之眼,冷漠俯瞰众生。剑柄缠绕着银白雷纹,细看之下,竟是天然冰纹凝结而成,浑然天成。剑身周遭,有细碎冰晶环绕,缓缓旋转,如星环,如法阵,散发着古老、威严、近乎神圣的气息。
上古神剑——寒栖。
自混沌初开,便孕育于这极北冰渊深处,吸万年寒气,纳天地精华,经无量劫而不损,历万古岁而愈锋。传说此剑有灵,自择其主,非天命所归、修为通天者,不可近,不可触,不可驭。
此刻,它现世了。
剑悬虚空,寂静无声。
可这份寂静,只持续了十息。
“咻——咻咻——!”
破空声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天际流光溢彩,或驾云,或御剑,或乘兽,或化虹,无数身影撕裂长空,齐聚冰渊之上。不过盏茶工夫,原本死寂的冰渊上空,已是人影幢幢,仙气妖氛魔光神辉交织,将晦暗天穹映得光怪陆离。
九天十地,仙、神、妖、魔、佛、鬼……但凡感知到寒栖剑现世气息的强者,皆来了。
有白发老道骑青牛而至,拂尘轻摆,仙风道骨,是昆仑玉虚宫掌教清微真人;有金甲神将率天兵列阵,旌旗猎猎,威仪赫赫,乃天庭斗部元帅翊圣真君;有九尾妖狐赤足踏云,媚眼如丝,身后妖云滚滚,是青丘狐主苏九娘;有黑袍魔尊乘骨龙而来,魔气滔天,所过处虚空扭曲,乃幽冥血海魔主罗睺;有白眉老僧跌坐莲台,佛光普照,梵唱隐隐,是西天灵山迦叶尊者……
林林总总,不下千数。
此刻,这些平日坐镇一方、威震天地的存在,皆屏息凝神,眸光灼灼,死死盯着虚空那柄冰蓝长剑。贪婪,渴望,忌惮,算计……种种情绪在眼中翻涌,却无人敢率先出手。
寒栖剑有灵,擅动者,死。
这是万古铁律。史载三千年前,北海妖王自恃修为,欲强取寒栖,方近千丈,便被剑周冰环绞杀,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得。
“阿弥陀佛。”迦叶尊者合十,声如洪钟,“寒栖剑现世,乃天地异数,因果轮回。诸位道友,当以缘法为先,强求无益。”
“老秃驴少说风凉话!”罗睺魔主冷笑,声如金铁摩擦,“缘法?实力便是缘法!此等神物,有德者居之?呸!有力者得之!”
“魔头放肆!”翊圣真君按剑怒喝,“此乃九天之物,岂容邪魔染指!”
“九天之物?”苏九娘掩口娇笑,眼波流转,“真君好大的口气。寒栖剑生于极北,乃无主之物,何时成了你九天私有?依奴家看,谁有本事让它认主,便是谁的。诸位说,是也不是?”
众强沉默,眸光闪烁,各怀心思。
清微真人轻叹一声,拂尘微摆:“既然诸位争执不下,不若……各凭本事,让剑自择。如何?”
“善。”
“可。”
“便依真人所言。”
众强纷纷应和。一时间,冰渊上空气息涌动,或仙光浩荡,或魔气森然,或妖氛诡谲,或佛光普照,皆将自身气息毫无保留释放,如百川归海,涌向寒栖剑。
他们在“示好”,在“展示”,以自身道韵、修为、血脉、气运,试图引动剑灵共鸣,得其青睐。
寒栖剑静静悬着,剑周冰环缓缓旋转,对那些涌来的气息,无动于衷。剑身莹蓝光华流转,如寒渊深瞳,冷漠,疏离,仿佛这万千强者,这滔天气势,在它眼中,不过蝼蚁喧哗,尘埃起落。
一炷香过去。
无一人,得剑回应。
众强面色渐沉。翊圣真君冷哼一声,踏步上前,周身金甲神光大盛,如烈日当空,声震四野:“本帅乃天庭正神,掌斗部兵权,司三界征伐。寒栖剑主杀伐,正合本帅之道。剑灵,还不速速来归!”
话音方落,他并指如剑,一道璀璨金光射向寒栖剑!
“嗡——”
寒栖剑微不可察地一颤。
剑周冰环骤然加速,一道细如发丝的冰蓝剑气自环中迸出,迎向金光。
“嗤——”
轻响如裂帛。
金光应声而碎,冰蓝剑气余势不衰,直射翊圣真君面门!
翊圣真君面色大变,急祭出一面金色盾牌挡在身前。
“当!”
剑气击中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金色盾牌轰然炸裂,翊圣真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金血,面色骇然。
一剑,破神器,伤真君。
满场死寂。
众强面色剧变,眼中贪婪稍敛,忌惮更深。
“哈哈哈哈哈!”罗睺魔主仰天狂笑,“翊圣小儿,不自量力!此等神物,岂是你这毛神可觊觎?看本尊的!”
他纵身而起,黑袍鼓荡,滔天魔气化作一只百丈巨爪,抓向寒栖剑!爪未至,魔威已压得虚空寸寸崩裂,冰渊上方温度骤降,连那凛冽罡风都被魔气侵蚀,化作漆黑毒风。
寒栖剑终于有了反应。
它缓缓调转剑身,剑尖对准魔爪。剑身莹蓝光华内敛,化作深沉的、近乎墨蓝的色泽。随即,一剑刺出。
动作很慢,很轻,如拈花,如拂尘。
可这一剑刺出——
“咔、咔嚓嚓——!!!”
虚空如琉璃炸裂,蛛网般裂纹蔓延千丈。魔爪与剑气相触,无声无息,魔爪寸寸崩解,如雪遇阳,如沙溃堤。剑气不散,径直刺向罗睺魔主!
罗睺魔主瞳孔骤缩,厉吼一声,祭出本命魔宝“万魂幡”,幡面展开,万鬼哭嚎,黑气滚滚,挡在身前。
“噗——”
轻响如刺破败革。
万魂幡被剑气贯穿,幡面裂开一道巨大豁口,其上万鬼惨嚎着烟消云散。剑气穿透魔幡,余势击中罗睺魔主左肩。
“啊——!!!”
罗睺魔主惨叫一声,左肩炸开一团血雾,整条手臂齐根而断,跌落冰渊。他踉跄暴退,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惊骇欲绝。
两剑,伤真君,残魔主。
寒栖剑之威,恐怖如斯。
众强彻底胆寒,再无人敢妄动。冰渊上空,死寂如坟,唯闻罡风凄厉,如挽歌,如恸哭。
寒栖剑缓缓回正,剑身莹蓝光华复现,依旧悬于虚空,冷漠,疏离,如神祇俯瞰蝼蚁,如君王睥睨臣民。
它在等。
等那个,它认可的人。
千里之外,云端。
凤忆寒负手而立,玄衣墨氅,静观冰渊方向。眉间赤莲印记淡若无痕,眸光沉静,如古井寒潭。他身侧,明韵着玄色劲装,青铜面具覆面,垂首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