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夜雪初落。
洛阳城在细雪中沉沉睡去,长街寂寂,檐角风灯在雪幕中晕开朦胧光晕。贺兰府“听雪轩”内,烛火通明,映得窗纸透亮如昼。贺兰清砚倚在临窗软榻上,身上覆着雪狐裘,手中执一卷《六韬》,却久久未翻一页。眸光落在窗外簌簌飘落的雪,神色宁静,似在沉思,又似在等待。
凤忆寒坐于棋枰前,指尖拈一枚墨玉棋子,凝视枰上残局。棋至中盘,黑白交错,如两军对垒,杀机暗藏。他落子无声,棋局却随那一子落下,骤然生变——白子原本散落的数处孤军,竟隐隐成合围之势,将黑子中腹大龙困于方寸之间。
“好一招‘围魏救赵’。”
清朗声音自门外传来。贺兰月披着绯色斗篷,发间簪着金步摇,踏雪而入。她手中托着红木食盒,盒盖未掩,透出红枣桂圆羹的甜香。身后跟着贺兰喻,靛蓝棉袍外罩着墨色鹤氅,手中提一盏琉璃风灯,灯火在雪夜中摇曳生辉。
“二姐,三弟。”贺兰清砚搁下书卷,欲起身相迎。
“别动别动。”贺兰月快步上前,将食盒置于几上,又探手试他额温,眉间忧色稍缓,“还好未发热。这羹我守着小厨房熬了整晚,最是滋补,你快用些。”
贺兰喻放下风灯,自食盒中取出青瓷碗盏,盛羹奉上。动作略显笨拙,却极认真。贺兰清砚含笑接过,执勺轻啜,甜香入喉,暖意渐生。
“二姐费心了。”
“自家人,说这些作甚。”贺兰月在他身侧坐下,眸光掠过棋枰,眼中闪过讶色,“这局……是凤公子的手笔?”
凤忆寒微微颔首。
贺兰月凝视棋局片刻,忽而轻笑:“白子看似散乱,实则暗藏杀机。黑子中腹这条大龙,表面气长势厚,实则根基不稳。只需切断此处、此处,”她纤指轻点棋枰两处要害,“再合围此处,便可屠龙。”
她语声清脆,如珠落玉盘。所言竟与凤忆寒布局思路暗合。贺兰清砚抬眸看她,眼中闪过激赏:“二姐何时精研棋道至此?”
“还不是被三叔公逼的。”贺兰月撇撇嘴,眼中却漾着狡黠笑意,“他老人家整日说女子当娴静贞淑,我便偏要学这些‘不守闺训’的玩意儿。棋道、兵法、术数,他越不喜,我越要学。这些年暗中钻研,倒也有几分心得。”
贺兰喻在旁小声道:“二姐的棋,连城南‘弈心斋’的顾先生都赞过。”
贺兰月耳根微红,嗔他一眼:“多嘴。”转而又看向凤忆寒,神色认真起来,“凤公子此局,可是暗喻当下局势?”
凤忆寒执子之手微顿,抬眸看她:“二小姐慧眼。”
“那黑子中腹大龙,便是陆明轩的五万江东军?”贺兰月指尖轻点棋枰,“白子散落各处,看似无力,实则为合围之势。只是……”她沉吟,“要屠此龙,需三路同发,且时机须拿捏精准。稍有不慎,反被龙尾扫中,满盘皆输。”
“二姐以为,当如何破局?”贺兰清砚问。
贺兰月凝神思索片刻,忽自棋罐中取一枚白子,落于枰上一处不起眼的边角:“先在此处落子,固本培元。此地虽偏,却是通联南北的要冲。稳住此处,进可援中路,退可守根基。”
她顿了顿,又取一子,落于黑龙“七寸”之位:“再在此处施压。不必强攻,只需牵制,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最后,她指尖悬于黑龙腹地一处,却未落下,只轻声道:“待其疲于应付,军心渐乱,再雷霆一击,直捣中宫。”
三子落定,棋局骤然明朗。白子虽散,却已成天罗地网之势,将黑龙困于核心。贺兰清砚凝视棋局,良久,方轻叹:“二姐此策,与我所思,不谋而合。”
贺兰月眸光一亮:“大哥已有对策?”
贺兰清砚颔首,将日间与凤忆寒所议“流民策”简略道来。贺兰月凝神静听,待他说完,眼中光彩愈盛:“妙!陈子瑜将军若肯出山,此事便成一半。流民聚则为兵,散则为民,进退自如。更妙的是,此举占尽大义名分——御外侮,安黎庶,纵是朝廷,亦无由斥责。”
她语速渐快,如泉涌珠溅:“至于钱粮,我贺兰氏可出三成。余下七成,洛阳城中,与陆家不睦者众。崔氏、卢氏、郑氏,皆百年望族,底蕴深厚。更有些新晋权贵,早欲扳倒陆家,分一杯羹。若由父亲出面,串联各家,共筹钱粮,并非难事。”
贺兰喻在旁小声补充:“城南‘永丰号’的赵东家,前日还托人递话,说愿为贺兰氏效力。他家做的是漕运生意,与陆家的盐铁买卖素有龃龉。若得他相助,粮草转运,便多了条路子。”
贺兰清砚与凤忆寒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讶色。他们虽知贺兰月聪慧,贺兰喻细致,却未料二人对城中局势、世家纠葛,竟洞察至此。
“二姐,”贺兰清砚缓声道,“这些事,你如何知晓?”
贺兰月抿唇一笑,眼中闪过狡黠:“大哥整日读书抚琴,自然不知后宅女眷间的来往。那些夫人小姐们,看似只论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实则各家秘辛、朝堂动向,皆在谈笑间流转。我不过……多留了份心。”
她顿了顿,神色转肃:“至于喻哥儿,他虽不爱言辞,却最擅察言观色。府中往来宾客,城中商铺动向,他皆暗暗记在心里。前日三叔公与崔氏老爷在花厅密谈,他在门外侍茶,听了一耳朵——崔家对陆家近年垄断漕运,早已不满,只苦于无契机发难。”
贺兰喻垂首,耳根泛红,小声道:“我……我就是偶然听见,没故意偷听……”
贺兰清砚望着眼前弟妹,心中暖流涌动。他原以为,此番危局,需他一肩承担。未料家族之中,早有英才暗藏,只待风云际会,便可展露锋芒。
“既如此,”他缓缓起身,虽仍显虚弱,脊背却挺得笔直,“二姐,三弟,此番行事,需你二人助我。”
贺兰月眼睛一亮:“大哥但请吩咐!”
贺兰喻亦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