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心思缜密,长于周旋。便请你去联络城中各家女眷,以赏雪、品梅为名,设宴邀约。席间不必直言其事,只需透露陆家势大、贺兰氏危殆,观各家反应。尤其崔、卢、郑三家,务必探明态度。”
“喻哥儿心细如发,擅察微末。便请你暗中留意城中粮价、漕运动向,尤其‘永丰号’赵东家近日行踪。若有机会,可借采买之名,与他接触,试探其意。”
贺兰月与贺兰喻齐声应下,眼中皆有光彩流转。那是久困闺阁、深藏不露的明珠,终于得见天日,欲放光华的神采。
“大哥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贺兰月笑意盈盈,忽又想起什么,自袖中取出一枚金镶玉锁,递与贺兰清砚,“这是母亲留下的长命锁,我自幼佩戴。你此番行事,多有险阻,带着它,也算……母亲在天之灵庇佑。”
贺兰清砚接过金锁,触手温润。锁上雕着并蒂莲纹,中间嵌着羊脂白玉,刻着“平安”二字。他握紧金锁,眼中水光微闪:“多谢二姐。”
“自家人,何必言谢。”贺兰月起身,替他拢了拢狐裘,“夜深了,你好生歇息。我与喻哥儿这便去准备。”
说罢,她拉着贺兰喻,朝凤忆寒微微一礼,转身离去。绯色身影没入雪幕,如红梅映雪,飒沓生姿。
轩内重归寂静。
贺兰清砚垂眸看着掌中金锁,良久,方轻声道:“母亲去得早,二姐与三弟,实是我一手带大。未料今日,竟需他们为我奔走。”
凤忆寒行至他身侧,指尖轻触金锁上并蒂莲纹,缓缓道:“莲开并蒂,同气连枝。贺兰氏有此子女,家门之幸。”
贺兰清砚抬眸望他,眼中忧色与暖意交织:“我只怕……将他们卷入风波,反害了他们。”
“雄鹰振翅,终需离巢。”凤忆寒眸光沉静,“你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了一世。此番风雨,恰是磨砺。经此一事,贺兰月可展巾帼之才,贺兰喻可炼玲珑之心。他日贺兰氏门庭,需他们支撑。”
贺兰清砚默然,知他所言在理。良久,方低叹一声:“但愿一切顺利。”
窗外雪势渐大,簌簌之声如春蚕食叶。凤忆寒行至窗边,推窗望雪。夜风卷着雪沫卷入,带来凛冽寒气。他抬手,一片雪花落于掌心,竟不即融,晶莹剔透,如碎玉雕成。
“清砚,”他忽而开口,声如寒玉,“陈子瑜处,我遣人走一趟。”
贺兰清砚一怔:“你亲自去?”
“不必。”凤忆寒指尖轻捻,掌中雪花化作一缕白气,袅袅消散,“雪儿脚程快,且通人言。今夜出发,明晨可至梁郡。陈子瑜见它,便知是我之意。”
话音方落,檐上传来清脆鸣叫。雪儿自夜色中俯冲而下,落在窗棂,歪头看着二人,乌溜溜的眼珠映着烛火,灵动非凡。
贺兰清砚恍然。是丁,雪儿乃凤忆寒灵鸟,非凡俗之物。有它传信,万无一失。
“如此……有劳了。”他轻声道。
凤忆寒执笔,铺纸,挥毫而书。字迹峻峭,寥寥数行:
“陈将军台鉴:昔年北疆一晤,风姿犹在眼前。今江东有变,宵小作乱,社稷危殆。将军乃国之柱石,岂忍山河倾覆,黎庶蒙难?梁郡流民,嗷嗷待哺,盼将军如久旱望霖。望将军念苍生之苦,出山靖难,挽狂澜于既倒。凤栖故人,遥拜顿首。”
书罢,以火漆封缄,系于雪儿足上金环。雪儿轻啄他指尖,振翅而起,如一道白箭,没入茫茫雪夜。
贺兰清砚倚窗遥望,直至那点白影消失在天际,方收回目光。他转眸看向凤忆寒,烛火映着那人侧脸,眉间赤莲印记在光影中流转淡金,如神佛低眉,悲悯而威严。
“景行,”他轻声唤道,“此番若能成事,你当居首功。”
凤忆寒回身,眸光落在他面上,如雪落寒潭,静水深流。
“功成不必在我。”他缓缓道,指尖拂去贺兰清砚肩头落雪,“但求山河无恙,你我……岁月同安。”
贺兰清砚心头微震,望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其间无波无澜,却自有千山万水,星河流转。他忽而明了,这人千年岁月,看尽兴衰,历遍生死,所求早已非俗世功名。此番出手,与其说是为解洛阳之危,不如说是……为全他一片护佑之心。
“我……”他喉间微哽,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我亦愿岁月同安,与你。”
凤忆寒唇角泛起极淡笑意,如雪地梅开,清绝惊艳。他执起贺兰清砚的手,指尖相扣,掌心温热相贴。
“那便,同舟共济,静待天明。”
窗外,夜雪纷飞,覆盖洛阳千里。
轩内,烛火温暖,映照二人并肩身影。
长夜漫漫,然有心灯不灭,有君同在,便是人间最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