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清砚一怔:“如此巧合?”
“世间从无巧合。”凤忆寒语气平淡,“陆崇山暴毙,徐州刺史病重,皆在三日之内。其中关联,不言自明。”
贺兰清砚恍然,背脊生寒。
这是局。
一个早已布下,只待时机收网的局。
陆崇山之死,陆明轩北上,徐州易主……步步连环,环环相扣。幕后之人,对朝局、对军务、对人心,了如指掌。这般手笔,绝非寻常权谋,而是……以天地为枰,众生为子的弈局。
“是谁?”他声音微哑。
凤忆寒抬眸,望向窗外暮色。天际流云舒卷,聚散无常,如命运翻覆,如世事如棋。
“魔尊残念未消,蛰伏暗处,操控人心。”他缓缓道,“陆崇山,徐州刺史,乃至朝中那些‘明哲保身’之人,不过皆是棋子。陆明轩……亦不例外。”
贺兰清砚握紧掌心,指尖陷入皮肉。他想起那日焚世血祭,陆九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想起魔魂临散前的嘶吼。原来,那场劫火并未烧尽阴霾,反让暗处蛰伏的阴影,更加蠢蠢欲动。
“其目的何在?”他问。
“逼我现身,耗我灵力,乱我心神。”凤忆寒指尖轻抚舆图上洛阳方位,语气无波,“而后,趁虚而入,破封魔之印,迎魔尊苏醒。”
贺兰清砚心头剧震。
原来,陆家兵锋,朝堂暗流,乃至洛阳安危,皆不过幌子。幕后黑手真正所求,始终只有一人——
凤忆寒。
“所以,你不能出手。”贺兰清砚抬眸,眼中忧色如浓雾翻涌,“你若现身,便正中其下怀。”
凤忆寒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不出手,洛阳必陷。届时生灵涂炭,魔气滋长,封印动摇,一样遂其心愿。”
进退皆危,左右两难。
贺兰清砚闭目,深吸一气。冷梅幽香入肺,混着凤忆寒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让他翻涌的心绪渐平。再睁眼时,眸中忧色未散,却多了一抹决绝的清明。
“景行,”他轻声道,指尖轻触舆图上徐州方位,“若……陆明轩过不了徐州呢?”
凤忆寒眸光微动:“你有良策?”
“良策不敢当。”贺兰清砚微微一笑,那笑意清浅,却如暗夜萤火,微弱而坚定,“陆明轩借复仇之名北上,大义在手,故无人敢拦。然,若这‘大义’本身存疑呢?”
他顿了顿,指尖自徐州向西,划过芒砀山,落于一处不起眼的墨点:“芒砀山下,有前朝废郡,名唤‘梁郡’。此地民风彪悍,多草莽豪杰。去岁黄河决口,两岸流民失所,朝廷赈济不力,民怨沸腾。若此时,有‘义士’振臂一呼,聚流民,据险而守,阻断徐州西进粮道……”
他抬眸,看向凤忆寒:“陆明轩五万大军,日耗粮草无数。粮道一断,军心必乱。届时,无需朝廷出兵,其军自溃。”
凤忆寒凝视他,眸中泛起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激赏。
“此计甚妙。然,”他缓缓道,“聚流民,据险守,需有威望之人统领,更需钱粮支撑。此人何处寻?钱粮何处来?”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低声道:“人……我心中有一人选。至于钱粮……”他抬眸,眼中闪过狡黠,“贺兰氏百年积累,尚有些许家底。且,洛阳城中,忧心陆家兵祸者,岂止我贺兰一门?”
凤忆寒了然。
这是要借势。
借洛阳世家人心惶惶之势,借流民生计无着之怨,借朝中暗流对陆家不满之机,合纵连横,布下一局,将陆明轩五万大军,拖在徐州城外。
不战,而屈人之兵。
“你所言之人,是谁?”凤忆寒问。
贺兰清砚自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与他。玉佩青白,雕作螭龙衔珠之形,玉质温润,边角磨损,显是常年佩戴之物。翻转背面,见镌小篆三字:陈、子、瑜。
“陈子瑜?”凤忆寒眸光微凝,“可是昔年镇守北疆,因直言犯上,被贬为庶民的那位‘铁面将军’?”
“正是。”贺兰清砚颔首,“陈将军去岁归隐,居于梁郡旧宅。其人性刚直,重信义,在北疆军中威望甚高。更难得的是,他昔年曾与陆崇山有过节,对陆家所为,素来不齿。”
凤忆寒执玉佩细观,良久,方道:“你与他有旧?”
“幼时随父亲往北疆巡视,曾得陈将军指点骑射。”贺兰清砚微微一笑,“将军尝言,我性柔韧,缺杀伐决断,非将才。然今时之事,正需柔韧周旋,非铁血杀伐可解。”
他顿了顿,语气转肃:“我已修书一封,连同此佩,今晨遣心腹送往梁郡。算日程,明日当至。若陈将军愿出山,此事便成三分。”
凤忆寒将玉佩还与贺兰清砚,负手立于窗前,望向暮色苍茫。良久,方缓缓道:“此计可行。然,其间变数甚多。陈子瑜是否愿出山,流民是否愿附从,世家是否愿出资,朝中是否允此举……皆在未定之天。”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贺兰清砚行至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苍穹,“我所能为,不过尽人事,听天命。余者……”
他侧眸,望向凤忆寒,眼中漾着温柔而坚定的光:“有你在,我心便安。”
凤忆寒转眸,与他对视。
四目相接,暮色落于彼此眼中,映出深深浅浅的光影,如长河蜿蜒,如青山巍峨。无须言语,不必誓言,那份相知相守的默契,已在目光交汇间,流转千回。
“好。”凤忆寒缓缓道,指尖轻触他颈侧长秋落情花印记,温凉相触,如雪落寒潭,“你我同心,其利断金。”
贺兰清砚含笑颔首,耳根微红,却未避让。
窗外,暮色四合,寒星初现。
老梅冷香浮动,如暗夜幽歌,如岁月低语。
而一场关乎洛阳存亡、牵动天下局势的无声弈局,已在这僻静小院中,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