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公子好定力。”穆砚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清砚醉成那样,你倒是一点不乱。”
凤忆寒转身。
穆砚舟站在三步外,抱着臂,斜倚廊柱,似笑非笑看着他。许惊尘立在他身侧,神色有些无奈。
“穆公子有事?”凤忆寒淡淡道。
“没什么事。”穆砚舟站直身子,走到池边,与他并肩而立,“只是好奇,凤公子与清砚……似乎很投缘?”
凤忆寒未答,只看着池中灯影。
穆砚舟也不在意,自顾自道:“清砚那个人,看着温和,其实挑剔得很。洛阳城中这么多世家子弟,能入他眼的没几个。”他顿了顿,看向凤忆寒,“可凤公子你……他才见你几面,便这般上心。真是稀奇。”
许惊尘轻咳一声:“砚舟,莫要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穆砚舟挑眉,“我说的都是事实。你难道没看出来,清砚对凤公子,与对旁人不同?”
许惊尘默然。
他自然也看出来了。贺兰清砚待人向来有礼,却也疏离。可对这位凤公子,却格外主动,格外……在意。
凤忆寒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飘渺:“人与人间,讲究缘法。投缘与否,强求不得。”
“缘法?”穆砚舟笑了,“那凤公子觉得,你与清砚,是有缘,还是无缘?”
凤忆寒转眸看他。
夜色中,他眸光深静,如古井无波,映着池中灯火,明明灭灭。
“缘深缘浅,非人力可测。”他缓缓道,“穆公子这般追问,又是为何?”
穆砚舟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凤公子说得对,是我多事了。”他执礼,“夜已深,凤公子早些歇息。厢房已备好,就在东院。”
说罢,拉着许惊尘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凤公子那枚玉佩……可要收好。这洛阳城中,眼尖的人,不止我一个。”
话音落下,两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凤忆寒独自站在池边。
夜风吹过,池中灯影摇曳,残荷沙沙作响。对岸桂花香气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凤纹玉佩。
玉佩温润,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羽状纹路清晰,指尖抚过,能感受到每一道刻痕的深浅。
眼尖的人,不止一个。
穆砚舟看出来了,穆铮看出来了,贺兰清砚……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收起玉佩,转身往东院走去。
厢房清雅,陈设简洁。明韵已在房中候着,见他回来,奉上醒酒茶。
凤忆寒未接,只道:“贺兰清砚如何了?”
“已安置在西院厢房。”明韵低声道,“侍女回报,贺兰公子饮了醒酒汤,已睡下了。”
凤忆寒颔首,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正对莲池,可见残荷灯影,与对岸隐隐桂树。夜风拂面,带着水汽与花香,沁凉入骨。
“家主,”明韵忽然道,“方才宴间,有人窥探。”
凤忆寒未回头:“何人?”
“不止一人。”明韵声音压低,“穆府护卫中混进了几个生面孔,功夫不弱,一直在暗中观察家主。还有……”她顿了顿,“西院那边,也有人盯着贺兰公子。”
凤忆寒眸光微凝。
“可看出是哪路人?”
“不像官府,也不像江湖人。”明韵沉吟,“身法诡秘,像是……死士。”
死士。
凤忆寒指尖轻叩窗棂。
穆府寿宴,混进死士,目的为何?
刺杀?不像。若是刺杀,目标该是穆铮或君灼,而非他与贺兰清砚。
监视?倒有可能。
可监视他与贺兰清砚,又是为何?
“继续盯着。”凤忆寒淡淡道,“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是。”
明韵退下,掩上门。
凤忆寒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夜色。
池中荷花灯已漂远,烛光渐弱,最终熄灭在黑暗之中。残荷败叶在风中瑟缩,发出沙沙声响,如泣如诉。
他想起贺兰清砚醉眼朦胧的模样,想起他问“我们是并蒂莲吗”时的神情,想起他抓住自己手腕时,指尖微颤的温度。
也想起穆砚舟最后那句话。
“这洛阳城中,眼尖的人,不止我一个。”
是啊,不止他一个。
凤忆寒缓缓合上窗,隔绝了夜色与风声。
厢房中只剩一盏孤灯,在桌上静静燃烧,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却无睡意。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三更了。
忽然,屋顶传来极其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凤忆寒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还是听见了——有人在屋顶,不止一人。
他未动,只静静躺着,呼吸平稳,仿佛已熟睡。
脚步声在屋顶停留片刻,随即远去,朝着西院方向。
西院——贺兰清砚所在之处。
凤忆寒坐起身,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院中寂静,唯有风声。
推开门,月色如霜,洒满庭院。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朝着西院掠去。
西院厢房外,两个黑衣人伏在屋顶,正透过瓦缝向内窥探。
凤忆寒隐在树影中,屏息凝神。
黑衣人窥探片刻,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悄然后退,跃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未动手,只是窥探。
凤忆寒从树影中走出,走到厢房门前。
门扉紧闭,窗纸透出微弱烛光。他抬手,轻叩门扉。
“谁?”屋内传来贺兰清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凤忆寒道。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脚步声。门打开,贺兰清砚披着外袍站在门内,墨发披散,眼中还带着惺忪睡意。
“凤公子?”他有些讶异,“这么晚了……”
“方才有人在你屋顶。”凤忆寒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可有察觉?”
贺兰清砚怔了怔,随即摇头:“我醉了,睡得很沉。”他顿了顿,眼中睡意散去,露出警惕,“是什么人?”
“不知。”凤忆寒看着他,“但你近日,需小心。”
贺兰清砚与他对视,片刻,笑了:“凤公子深夜来此,就是为提醒我这个?”
凤忆寒未答。
贺兰清砚却往前一步,靠近他。两人距离极近,凤忆寒能闻到他身上残余的酒气,混着淡淡檀香。
“凤公子……”贺兰清砚轻声说,眼中映着月光,亮得惊人,“你是在担心我吗?”
夜风拂过,院中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更鼓声又起。
四更了。
凤忆寒看着眼前人,许久,缓缓道:“夜深了,歇息吧。”
说罢,转身离去。
贺兰清砚站在门内,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久未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披着银辉,仿佛一尊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