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也好,选择也罢。”凤忆寒缓缓道,声音在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重要的是,不悔。”
贺兰清砚怔了怔。
半晌,他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消融了所有迷茫:“凤公子说得是。”他执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清砚受教了。”
两人又站了片刻,便往回走。
走出荷丛时,贺兰清砚忽然脚下一滑,身形微晃。凤忆寒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温凉,肌肤细腻。
贺兰清砚站稳,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笑意:“多谢凤公子。”
凤忆寒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温凉的触感:“小心。”
“是清砚大意了。”贺兰清砚笑着,耳根却微微泛红。他别开视线,快步往前走去,“这边路滑,凤公子也当心。”
凤忆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红的耳根,眸色深了深。
回到石桌旁,棋局还在,茶已凉了。
贺兰清砚执壶要换新茶,凤忆寒却道:“不必了,我该回去了。”
贺兰清砚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凤公子这就要走?”
“还有些事要处理。”凤忆寒淡淡道。
贺兰清砚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笑道:“那清砚便不留了。今日与凤公子对弈、赏荷,受益匪浅。但愿日后,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凤忆寒颔首:“会有。”
两个字,说得平淡,却让贺兰清砚眼中重新亮起光彩。他执礼相送,目送凤忆寒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凤忆寒忽然停步,回头。
贺兰清砚还站在原处,藕荷色衣袍在荷风中轻轻摇曳,身后是接天碧叶与映日荷花。他见凤忆寒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漾开笑意,朝他挥了挥手。
凤忆寒转身,继续往前走。
明韵迎上来,低声道:“家主,方才有人窥探。”
凤忆寒神色未变:“何人?”
“未看清。”明韵道,“身法极快,应是高手。属下追出去时,已不见踪影。”
凤忆寒脚步不停,穿过回廊,往西苑外走去。
“可留下痕迹?”
“有。”明韵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凤忆寒。
那是一枚青玉扳指,色泽温润,雕工精致,边缘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穆”字。
凤忆寒接过扳指,在指尖转了转。
穆砚舟。
“看来穆家这位公子,对家主很是好奇。”明韵低声道。
凤忆寒将扳指收入袖中,未置一词。
走出西苑,马车已在等候。凤忆寒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太液池方向。
荷浪翻涌,碧色接天。
那株并蒂莲所在之处,已隐没在重重荷叶之后,看不真切。
“走吧。”他收回视线,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日光与荷香。
马车缓缓驶动,辘辘声在青石路上回荡。凤忆寒靠坐在软垫上,阖目养神。
袖中那枚青玉扳指,触手温凉。
他想起贺兰清砚手腕的触感,也是这般温凉。还有他耳根泛红的模样,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以及最后那明亮如星的笑意。
像一幅画卷,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家主,”明韵忽然开口,“贺兰公子他……似乎对您格外不同。”
凤忆寒睁开眼:“你想说什么?”
明韵犹豫片刻,道:“属下只是觉得,他看您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初识之人。倒像是……在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
凤忆寒想起贺兰清砚问“你相信天命吗”时的神情,那样深切的探究,那样执着的期待。
他在寻找什么?
又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
马车转过街角,驶入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槐树依旧,枝叶葳蕤。
凤忆寒下车,推门入院。
院中石桌上,摆着一封信。信封素白,未署名,只右下角绘着一片羽毛。
凤忆寒拆开信,扫了一眼,眸光微凝。
信上只有一行字:
“玄微道长云游未归,归期不定。”
他将信纸在指尖捻了捻,信纸瞬间化作细灰,随风散去。
青梧观,玄微。
贺兰清砚每月必去之处。
如今云游未归,归期不定。
是巧合,还是有意避开?
凤忆寒走到槐树下,仰头望去。日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风过时,槐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人站在树下说的话。
“景行,若有一日,你遇见一个人,见他第一眼便觉得熟悉,仿佛已相识千年……那便是缘来了。”
缘来了。
劫也来了。
凤忆寒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清晰,纵横交错,如命运脉络。
他缓缓握紧手掌,指尖陷入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再松开时,掌纹依旧,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