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西苑太液池畔。
夏意愈浓,池中荷花已开到极盛,粉白相间,亭亭如盖。风过时,满池荷浪翻涌,香气扑鼻,熏得人几欲醉去。午后日光炽烈,池畔柳荫下倒还清凉,蝉鸣声从枝头传来,聒噪中透着几分慵懒。
凤忆寒到得早些。
他未着月白,换了一身鸦青色暗纹长衫,墨发用一支乌木簪束起,余下披散肩背,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腰间依旧佩着那三枚环佩,随步履轻响。明韵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候着,垂眸静立,如同雕塑。
他在池畔石凳上坐下,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错落,似是有人对弈至中途,忽然离去。
凤忆寒垂眸看着棋局,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腹间轻轻转动。棋子温润如玉,触手生凉,是上好的云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凤公子。”贺兰清砚的声音响起,含着笑意,“久等了。”
凤忆寒未回头,只将白子放回棋罐:“我也刚到。”
贺兰清砚走到他对面坐下。今日他穿的是藕荷色绣银竹纹长袍,发髻用玉簪绾起,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拂动,衬得眉眼越发柔和。他看了一眼棋局,笑道:“这是昨日我与雨桐下的,未分胜负,便摆在这里了。凤公子可要续上?”
凤忆寒抬眸看他:“贺兰公子善棋?”
“略懂皮毛。”贺兰清砚执起黑子,在指尖把玩,“雨桐棋力深厚,我常不是对手。昨日这局,若非她家中忽然有事离去,怕是我又要输了。”
他说着,落下一子,位置刁钻,瞬间盘活了左下角一片孤棋。
凤忆寒看着那步棋,眸光微动。
这一子落得妙,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若非棋力深厚、算路精微,断然下不出这般手笔。
“贺兰公子过谦了。”凤忆寒执白落子,封住黑棋去路。
“在凤公子面前,不敢托大。”贺兰清砚笑着,又落一子。
两人一来一往,棋局渐深。贺兰清砚棋风绵里藏针,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凤忆寒则沉稳大气,落子如定山河,不动声色间已掌控大局。
蝉鸣声中,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与远处荷叶摩挲的沙沙声。
下至中盘,贺兰清砚忽然停手。
他执子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凤忆寒,眼中笑意浅了些:“凤公子棋力高深,清砚甘拜下风。”
凤忆寒看着棋盘。
白棋已占大势,黑棋虽还有几处活路,但败局已定。贺兰清砚此刻投子认负,正是时候。
“贺兰公子承让。”凤忆寒淡淡道。
贺兰清砚摇摇头,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罐:“并非承让,是确实不如。”他顿了顿,看向凤忆寒,眼中带着探究,“凤公子这棋路……清砚似曾相识。”
“哦?”凤忆寒执杯饮茶,神色未变。
“像极了我母亲。”贺兰清砚轻声说,“她生前也爱下棋,棋风与凤公子如出一辙,都是这般……大局在握,不动声色。”
他说“生前”二字时,语气很平静,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凤忆寒放下茶杯,看向他:“令堂也是棋道高手?”
“算是吧。”贺兰清砚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常说,棋如人生,落子无悔。所以每下一子,都要思虑再三,生怕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说着,看向池中荷花,目光有些飘忽:“我幼时学棋,便是她教的。第一局,她让我九子,我还是输了。那时不服气,哭闹着要再来一局。她便摸着我的头,说‘清砚,输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为何而输’。”
风过荷池,掀起层层碧浪。
贺兰清砚收回视线,看向凤忆寒,眼中恢复了温和笑意:“让凤公子见笑了。只是见你棋风,忽然想起母亲,不免多说了两句。”
凤忆寒沉默片刻,道:“令堂教诲,字字珠玑。”
“是啊。”贺兰清砚轻叹一声,又执起茶壶斟茶,“可惜她走得太早,许多道理,我都是后来才慢慢明白。”
茶香氤氲,混着荷香,在两人之间缭绕。
半晌,贺兰清砚忽然道:“凤公子可知,这太液池中,有一株并蒂莲?”
凤忆寒抬眼。
“就在那边。”贺兰清砚指向池心深处,那里荷叶格外茂密,粉白荷花掩映其间,“今年开得晚,前几日才露了花苞。我昨日来看时,已半开了。并蒂莲难得,可遇不可求。凤公子可有兴趣一观?”
他眼中含着期待,眸光清亮,如池中水波。
凤忆寒与他对视片刻,起身:“也好。”
两人沿着池畔小径,往深处走去。荷叶高过人头,走入其中,仿佛置身碧海。日光透过叶隙洒下,光影斑驳,脚下石板路湿滑,生着青苔。
贺兰清砚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小心脚下,这里石板松了。”
他步履轻盈,如踏清风,藕荷色衣袍在碧叶间时隐时现,像一尾游鱼。
凤忆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贺兰清砚身姿挺拔,肩背线条流畅,墨发在颈后束成一束,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有几次,他伸手拨开垂下的荷叶,手腕从袖中露出一截,白皙如瓷,在绿意中格外醒目。
“到了。”贺兰清砚停下脚步。
前方水面开阔,荷叶环抱中,静静立着一株并蒂莲。两朵花苞并生一枝,一粉一白,粉的娇艳,白的清丽,都已半开,花瓣层层叠叠,沾着晨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很美。”凤忆寒道。
贺兰清砚转头看他,眼中漾开笑意:“是啊,很美。”他顿了顿,轻声说,“并蒂莲,并蒂而生,同根同命。若一朵谢了,另一朵也活不长。”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莲花上,语气平淡,可凤忆寒听出了一丝怅然。
“万物有命,聚散有时。”凤忆寒淡淡道。
贺兰清砚笑了笑,未接话。
两人静立荷间,看着那株并蒂莲。风过时,花朵轻颤,露珠滚落,没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许久,贺兰清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荷叶摩挲声淹没:“凤公子相信天命吗?”
凤忆寒侧眸看他。
贺兰清砚也转过头,与他对视。日光透过荷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浅褐色眸子通透如琉璃。他眼中含着某种深切的、近乎执着的探究,仿佛要在凤忆寒眼中寻找什么答案。
“信如何,不信如何?”凤忆寒反问。
“若信,便觉得一切都是注定,聚散离合,皆有定数。”贺兰清砚轻声说,“若不信,便觉得人定胜天,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你呢?”凤忆寒看着他,“你信还是不信?”
贺兰清砚沉默。
他转回头,看向并蒂莲,许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觉得信,有时又觉得不信。就像这并蒂莲,生来便在一起,是命。可若有一日,风雨摧折,其中一朵先谢了,另一朵是随它而去,还是独自盛开……这又是选择。”
风忽然大了些,荷叶翻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那株并蒂莲在风中摇曳,两朵花苞紧紧依偎,仿佛在彼此支撑。
凤忆寒看着贺兰清砚的侧脸。
日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扬的唇角。他眼睫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这一刻,他褪去了平日里的温润笑意,显出几分真实的、未加掩饰的迷茫。
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贺兰公子。”凤忆寒忽然开口。
贺兰清砚抬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