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李世民转身,目光如铁,“传孤旨意:集中所有人马,冲杀春生方位,与援军汇合!”
“诺!”
章邯闻令,方才凝重的面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锐气。他抱拳领命,转身便要整军。
“章邯。”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世民上前一步,手扶章邯肩头,微微侧首,凑至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
“长公子有何吩咐?”章邯亦压低声音。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章邯的肩头,看似在看堂门外的方向,实则余光始终落在田锦身上,她正背对他们,与几名神农堂弟子低声商议守堂之事,纤细的背影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农家之人,不可信。”
章邯微微一怔。
“田锦尚未彻底掌控农家,田铭等人叛变,虽有四堂子弟相随,但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李世民的声音极轻,却极冷,“乌合之众,何以阻挡我大秦铁骑许久?”
章邯眉头微皱,似在咀嚼这番话中的深意。
“大秦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李世民收紧了按在章邯肩上的手,指节微微用力,“冲阵之时,需谨慎行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化为气声:
“时刻留意田锦动向。”
章邯瞳孔微缩,旋即重重一点头:“末将明白。”
李世民松开手,目送章邯大步离去。
堂门开启又合上,刀光与喊杀声一涌而入又被隔绝在外。他负手而立,面上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心中却翻涌着另一重思虑。
他看向田锦的背影。
这个女人身上,古怪之处实在太多。
田肆与她,方才滴血认亲,血不相融,田肆虽仍拼死护她,可那一瞬的困惑与犹疑,绝非作伪。叔侄之情是真,血脉之疑也是真。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远非表面上那般牢不可破。
而田锦本人,名为侠魁,手中真正的势力不过烈山堂与神农堂两堂而已。两堂对四堂,众寡悬殊,田铭若真要夺权,何须等到今日?
更令他在意的是,田铭为何不惜背负骂名,不惜令农家动荡分裂,也要将田锦置于死地?
若只是贪恋侠魁之位,大可徐徐图之,何必如此急迫?除非田锦的存在本身,对他而言便是一种无法容忍的威胁。不是权势上的威胁,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隐患。
还有田锦的父亲,田信。
此人在农家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四方势力勾心斗角、明争暗斗,他却能稳坐侠魁之位数十年,令六堂不敢轻动。这样的人,怎会突然不知所踪?是被人所害,还是刻意隐遁?
李世民眸光微沉。
一个能压制六堂数十年的人物,绝非等闲之辈。而他的失踪,恰在田锦继位之际,这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要么,田信的失踪是田铭一手策划;要么田信自己选择了消失。
而如果田信还活着,他此刻又藏在哪里?在等什么?
李世民缓缓阖目,将纷乱的线索在脑中一一排布,如棋盘上落子,反复推演。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而田锦,究竟是棋手,还是棋子?
亦或……两者皆是?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只觉思绪如一团乱麻,越理越缠。
若张良在此,那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脑子,总能在最混沌的局势中找到最清晰的落子之处。可惜,此刻他远在千里之外,而自己困守这方寸之地,纵有帝王之智,手中无兵,亦如巧妇无米。
然而山下的局势,比山上更加糟糕。
白屠兵分三路,本欲以钳形之势合围农家,却反被地泽二十四阵切割包围,三路兵马首尾不能相顾,各自为战,陷入苦斗。农家弟子本就人数占优,又据阵法之利,秦军以寡敌众,已是强弩之末。
白屠,李世民在心中将这个名字碾过一遍,面色微沉。
此人用兵中规中矩,胜在稳健,败也在稳健。兵分三路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处处薄弱,遇上寻常对手尚可周旋,遇上地泽阵这种攻守转换如四季轮转的奇阵,便如三根手指同时按住三条滑鱼,哪一条都抓不牢,哪一条都脱了手。
而今唯一之计,便是亲自下山,与王离汇合,夺取兵马掌控权。
只有将刀握在自己手中,方有一线生机。别人执刀,他始终不放心。
“扶苏公子。”
一道迟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世民抬眼,田锦站在他身侧不远处,欲言又止,似有千般顾虑在胸中翻涌。她踌躇良久,终是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引至堂中角落一处无人注意的暗影之下。
“田锦姑娘,有何要事?”李世民压低声音。
田锦四下环顾,确认无人旁听,方才凑近耳语:
“其实,神农堂后,还有一条下山的小路。”
李世民目光一凝。
“不过此路极为狭窄,仅可通行一人,且沿途荆棘密布,崎岖难行。”田锦语气急促,显然是在抢时间,“若我等全部离去,田铭定会有所察觉,届时非但走不脱,反而会招来追兵。所以……”
她抬眸,直视李世民的眼睛:“只能由一人提前下山,去搬救兵。”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片刻,眸光微沉。
“为何不早将此事告知于孤?”
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他早就料到田锦手中必有后手,却迟迟不肯亮出,这不是疏忽,而是算计。她要等到他走投无路之时再抛出这条生路,好让他欠下这份人情,日后索要回报时便多了一重筹码。
田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长公子所言的王离大军,”她轻声反问,“不也是迟迟未见踪影?”
李世民微微一怔。
两人对视,各自动了动嘴唇,却谁都没有再说话。
原来如此。
双方阵营之中,皆有不臣之人。田锦身边有田铭虎视眈眈,他身边有王离拥兵自重,彼此都留了一手,彼此都不敢将身家性命全然托付。
这便是同盟的本质,不是信任,是权衡。
李世民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对田锦的重新审视。
这个女人,果然不好对付。
田锦没有在意他的笑,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双手递上:“这是大泽山的地形图。山道、溪流、隘口、暗径,皆标注其上。”
她的指尖在羊皮边缘轻轻一点,语气笃定:“相信有了此图,长公子定能在今日之内回来。”
李世民接过羊皮,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皮质,微微一凉。他展开一角,借着暗处微弱的光线扫了几眼,山势走向、路径标注,皆清晰详尽,绝非仓促所能绘就。
这份地图,她怕是早就备好了,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