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羊皮收入怀中,抬眼看向田锦,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田姑娘,待孤若回来之时,你最好还活着。”
田锦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烛火中明灭不定,如深潭中一闪而过的游鱼:“长公子放心。”
李世民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堂门。
身后,田锦的声音忽然又起,极轻极淡,如一片落叶擦过耳畔:“长公子,那条小路入口在神农堂后厨柴房之下,推开第三块地砖便是。”
李世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知晓。
堂门在身后合拢,将烛火与田锦的身影一同隔绝在内。
他与章邯站在廊下,山风灌入衣襟,吹得袍角猎猎作响。怀中的羊皮地图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今日之内,他必须回去。
不是因为承诺,而是因为,棋局已开,他还没到离席的时候。
“章邯。”李世民立于大泽山脚,山风裹着远处隐约的喊杀声拂过面庞,“你与王离私交如何?”
章邯微微一愣,如实答道:“王离将军虽是名门之后,末将与他不过寥寥数面之缘,谈不上私交。”
“善。”
李世民只吐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却让章邯后脊莫名一凉。
“长公子问这个做什么?”章邯试探道。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军帐之上,声音极轻:“我怕你一会儿,下不去手。”
章邯瞳孔骤缩,声音微微发颤:“长公子莫非是要?”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那两个字已经卡在喉间,如鲠在喉。
“没那么严重。”李世民终于转过头来,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笑,“只是暂时借用一下他的兵权而已。”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夺人兵权,而是借人一匹马。
然而他心中翻涌的念头,远比嘴上说的要深得多,王离拥兵不前,坐视农家叛乱,若只是夺了兵权,此人日后必成后患。可王离背后是王氏一族,王翦、王贲两代名将积下的功勋与人脉,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除之,朝堂之上必将掀起巨浪。
杀,还是不杀?
李世民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面上不露分毫。
王离大营,辕门之外。
两名甲士横戟拦住去路,目光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不速之客。
“请出示令牌。”
章邯上前一步,将腰间令牌解下递出。甲士接过,翻来覆去端详了片刻,确认无误后交还,语气稍缓:“二位稍等,待末将禀报将军后方可入内。”
甲士转身欲走。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章邯动了。
快到两名甲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只觉颈侧一凉,眼前便黑了下去。两具身躯无声软倒,章邯一手扶住一人,轻轻放于地上,连甲胄碰撞的声响都未曾发出。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二人踏入营中。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王离正坐于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兵书,闻听帐帘响动,抬头一看,竟是章邯,当即放下兵书,起身相迎,面上堆起热络的笑意:“章邯?你不是在咸阳当差吗,何时来了这大泽山?”
他大步上前,拍了拍章邯的肩膀,一副老友重逢的熟稔模样。
章邯没有躲开他的手,却也没有回应他的热络,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王离,你手握十万大军镇守大泽山,为何对农家之事不闻不问?”
帐中气氛骤然一变。
王离拍在章邯肩上的手僵住了,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他缓缓收回手,退后一步,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如同乌云遮月。
“章邯。”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眼中笑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你这是在质问吾?”
他负手而立,下巴微微扬起,语气中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不屑:“吾如何行事,何须与你解释?”
章邯的手已按上剑柄。
王离亦不退让,右手探向腰间,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帐帘无风自动。
一道身影从章邯身后无声步出。
李世民手中握着一架精巧的袖弩,弩臂微抬,箭簇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淬了麻药。
王离瞳孔一缩,本能地想要闪避。
“嗖。”
弩箭破空,快如闪电,精准无误地钉入王离右肩!
“啊!”
王离闷哼一声,身形剧震,踉跄后退两步,右手本能地去拔肩上弩箭,却因剧痛而手指发颤,拔不出来。
鲜血从伤口涌出,沿着铠甲的纹路蜿蜒而下,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殷红。
李世民放下袖弩,面色如常,仿佛方才射出的不是一箭,而是拂去了一粒灰尘。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动手。”
章邯不再犹豫,身形暴起,三步跨至王离身前,一脚踢开他探向剑柄的手,反扭其臂,将他死死按在案上。王离挣扎了两下,却因肩伤使不上力,被章邯轻易制住。
“呵……呵呵……”
王离伏在案上,肩头弩箭犹在,鲜血浸透了半边衣甲,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阴冷,如夜枭啼鸣:“长公子扶苏。”
他偏过头,死死盯着李世民,目中满是怨毒与讥诮,“你可是在袭击三军主帅,此乃谋逆……”
“章邯。”李世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淡漠,“将他嘴堵上。”
“你敢?”王离猛地挣扎,声音骤然拔高,“我乃王氏名门之后!陛下尚且要给我王家三分薄面,你敢动我?”
然而他话音未落,章邯已不知从何处扯来一条白布,干脆利落地塞入他口中,将那些色厉内荏的叫嚷尽数堵了回去。
“唔!唔!”
王离双目圆睁,面皮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李世民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按在案上的王离,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王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这三分薄面,孤今日不给了。”
他转身看向帐外,远处喊杀声依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传令。”李世民负手而立,声音骤然拔高,如金石交击,“兵发大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