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想知晓——”田锦的声音不急不缓,仿佛方才那场逼宫与她毫无干系,“为何田铭比我更适合侠魁之位?”
她没有看向钱沈,也没有看向田羁,而是将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田铭身上。
田羁正要开口,却被钱沈抬手拦住。那胖子笑眯眯地往前迈了半步,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
“很简单——因为你得位不正。”
四字落地,满场皆惊。
“放肆!”田肆暴怒,长刀一横,刀尖几乎抵上钱沈的咽喉,“锦儿乃大哥嫡女!她得位不正,难不成你这个外姓之人,才是吾农家正统?!”
钱沈面对刀锋,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头,看向田铭,笑意更深。
田铭终于睁开了那双半阖的凤目。
“若田锦根本不是大哥的女儿——”他声音不高,却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又当如何?”
一语惊雷。
场中哗然骤起,千余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高台上的田锦。窃语声如潮水般蔓延——若田锦身份有疑,那他们方才的俯首称臣岂非一场笑话?难怪钱沈敢跳出来,难怪田羁公然倒戈,他们等的不是时机,而是这一击致命的把柄。
田锦面色微白,却仍端立不动,只是攥紧袖中神农令的手指微微收紧。
“锦儿是吾看着长大的!”田肆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长刀在手中微微发颤,“她不是我大哥的种,难道你是?”
田铭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随手抛出。
卷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落在田肆脚前,扬起一缕细尘。
“你这匹夫,好好看看我农家的卷宗——“”田铭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值一提的事实,“田锦乃是大哥于始皇帝二十三年方才带入农家。而始皇帝二十二年,大哥妻子离世之后,并未续弦。”
他顿了顿,凤目微抬,目光如刀:
“田锦今年已二十岁。你怎可说——她是大哥的女儿?”
田肆面色骤变。
他弯腰捡起卷宗,翻开——
书卷上的墨迹密密麻麻,在他眼中却如同一群游走的蝌蚪。他瞪大双眼,逐行辨认,除了寥寥几个字尚能认出,余下的全然看不懂。
一股羞愤之火直冲天灵盖。
“危言耸听!”田肆怒吼一声,将卷宗狠狠摔在地上。
书卷散落,翻滚数圈,恰好停在李世民脚边。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书卷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所载内容与田铭所言分毫不差。始皇帝二十三年,田信携一女入农家,名“锦”,年三岁。此前并无任何记录。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散落的书卷,看向高台上的田锦。
田锦依旧站着,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可李世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微微发颤,多半是被田铭那蠢货气的。
“田肆,”田铭的声音陡然拔高,凤目圆睁,方才那副似笑非笑的从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咄咄逼人的凌厉,“即便你撕毁了卷宗又能如何?这改变不了田锦并非农家之人的事实!你难道真要让她玷污农家血脉?”
字字如锤,声声见血。
“烈山堂主,三思啊。”其余堂主纷纷出言,语气中劝诫与施压参半。
田肆环顾四周,只见方才还沉默旁观的众人,此刻竟一个个面露犹疑,目光在田锦与田铭之间游移不定。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知该向谁挥去。
“各位叔伯——”
田锦的声音忽然响起。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触水,却偏偏压住了满场的嘈杂,让所有人的耳廓不由自主地竖起。
“你们莫非仅凭田铭几句无稽之谈,便认定我并非田信之女?”她缓步上前,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不疾不徐,“我生于农家,自幼于各位叔伯教导之下长大。莫非——各位叔伯还不了解我?”
最后五个字,她刻意放慢了语速,目光在每一位堂主脸上停留一瞬,似在叩问,又似在提醒。
沉默片刻,人群中终于有人开口。
“没错,锦儿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若非大哥嫡女,大哥又怎会对她如此疼爱有加?”
“田铭!你妄议大哥血脉,究竟意欲何为?”
声援之声渐起,农家弟子中不少人面露愤色,纷纷质问田铭。
田铭却不慌不忙,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让他们说够,让他们自以为占住了道理,再一击毙命。
“是否妄议——”他抬手,袖袍一挥,声音骤然沉下,“待滴血认亲后,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