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时辰后,茅房方向终于传来动静。
章邯先出来,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微颤,一手扶墙,步履虚浮得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田锦紧随其后,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素日里那副从容自若的神态荡然无存,此刻连站直身子都费劲。
“此番多谢扶苏公子与章邯将军相助。”田锦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神农令,朝李世民微微欠身。声音虽虚弱,礼数却一丝不差。
“既然田姑娘已拿到神农令,”李世民负手而立,面色如常——毕竟他早已服下解毒丹,此刻是三人中唯一气定神闲之人,“那么下一步,便可以推行我们的计划了。”
所谓计划,自然是将农家纳入百家、为朝廷所用。
田锦将神农令收入袖中,抬眸道:“扶苏公子放心,田锦答应过的事绝不会食言。只是——”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神农令虽已到手,农家内部仍有一部分势力我无法彻底掌控。届时,还需扶苏公子出手相助。”
“自然。”
李世民答得干脆,心中却已盘算分明。
田锦以女子之身执掌农家,纵有神农令在手,六堂之中必有不服之人。与其留作隐患,不如趁此机会将那些刺头连根拔除,日后方能将农家彻底攥在掌中。
她需要一把刀,而他恰好需要农家这把刀。各取所需,不过如此。
待三人从山顶茅屋返回,天色已近戌时。
堂中灯火通明,田肆等人果然还在等候。见三人进门,田肆率先迎上,目光越过章邯与李世民,直直落在田锦身上。
“锦儿,神农令可拿到了?”
“拿到了。”田锦从袖中取出神农令,递了过去。
田肆接过令牌,翻来覆去把玩了一番。青铜令牌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光,五穗嘉禾的纹路古朴而庄重。他摩挲片刻,将令牌交还田锦,随即仰头大笑——
“哈哈哈!我看六堂之中,还有谁敢不服!”
笑声在堂中回荡,肆无忌惮。
田锦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二叔,我今日累了。且先为扶苏公子二人安排住处,其余之事,明日再议。”
田肆笑声一顿,侧目瞥了李世民与章邯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以为意。
“随我来。”他转身便走,语气算不上热络。
李世民不以为忤,从容跟上。章邯紧随其后,经过田肆身侧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田肆眼底闪过一丝忌惮,旋即移开。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
李世民走在田肆身后,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略显粗犷的背影上,心中暗忖。
田肆此人,笑声放肆,目光却浅。他只看到了神农令带来的权势,却看不见这枚令牌背后暗涌的杀机。明日神农令公布于众后,怕是又要引起一阵血雨腥风。
次日辰时,一阵喧腾的人声将李世民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窗外天光已亮,嘈杂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脚步与兵刃碰撞的声响,整座农家仿佛一锅沸腾的水。正要披衣出门查看,房门被人从外叩响。
“扶苏公子,可起身了?”是田锦的声音。
李世民拉开门,田锦立于廊下,已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银带,神农令悬于腰间,英气逼人,与昨日那个伏案忍痛的女子判若两人。
“可是吵到公子了?”田锦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却不见多少诚意——今日是她继任侠魁的大日子,这满山的喧腾,本就在她预料之中。
“无妨。”李世民整了整衣襟,神色从容,“今日是你继任侠魁之时,孤本就应当早起观礼。”
田锦微微颔首:“公子洗漱后请随我来。”她侧身吩咐下人将铜盆热水送入屋内,便在门外静候。
李世民与章邯梳洗毕,用了早膳,随田锦一行人往神农堂而去。
山路之上,农家弟子往来穿梭,见田锦经过,纷纷驻足行礼,目光中敬畏参半。李世民暗暗留意——敬畏者有之,观望者有之,而那藏在不屑眼底的一丝不服,亦不在少数。
神农堂前,已聚了千余人。
六堂弟子依序而立,各着异色服饰,泾渭分明。田肆的烈山堂居左首,弟子皆着赤衣,如一团烈火;其余五堂分列两侧,色彩各异,远远望去,倒像一幅六色棋盘。
田锦领李世民至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众人,旋即侧身介绍:“肆叔你已见过。从肆叔往右——”她抬手依次指引,“蚩尤堂堂主田铭、共工堂堂主田羁、魁隗堂堂主钱沈、四岳堂堂主田庸。”
李世民顺着她的指引逐一打量。
田铭身形修长,面容清癯,一双狭长凤目半阖半睁,似笑非笑,叫人看不透深浅;田羁体格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如一座铁塔,周身煞气外溢,一看便知是沙场上滚出来的人物;四岳堂田庸年岁最长,须发半白,面容和蔼,目光却沉稳如渊,是那种不声不响却最不可小觑的老狐狸。
魁隗堂钱沈,此人身材臃肿,肚腹便便,一张圆脸上堆着和气生财的笑意,站在一众堂主之间,倒像个走错地方的商贾,而非执掌一堂的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