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为荀青的年轻人立刻再次抱拳,深深躬身。姿态虽恭敬至极,却没有谄媚之态,一双晶亮的眼眸中,是恭敬、是肃穆,是沉静的表面之下,汹涌澎湃的激动和尊崇。
是臣看君。
李重玴猛然惊醒,回过神来,那人可从不会这般……嗯……恭敬地看他……
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而后并未走向暖阁中央的主位,反而缓步踱到了那扇巨大的琉璃窗前,背对着两人。
透过斑斓的琉璃窗,窗外的天,天下的湖,湖上的桥,桥头的柳,模糊扭曲之中,都一并染上了奇异的光色。
李重玴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那片被扭曲的光景,缓缓开口问道:“荀青,随侍皇叔祖三载,可有所获?”
荀青是他多年前亲手从暗影预备营中发掘出来的好苗子,天资纵横,心性坚毅,是可造之材。他便将其送到了早已归隐的大唐军神,他的皇叔祖李继源身边,着力培养。
李继源虽也出身李氏一族,但谱系更迭到了如今这一代,已非主脉,但他却仍要唤一声“皇叔祖”。
荀青听闻陛下垂问,并未急于作答,沉凝片刻,认真梳理了这三载光阴的积淀。
少顷,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回陛下,随侍李将军左右,臣之收获有三。其一,习得‘静察’,其二,悟得‘取舍’,其三……””
他稍一停顿,铿锵言道,“识得‘何以为护’。”
李重玴原本平静的眸光微微一动,倒是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这个身姿笔挺、眼神炽热的年轻人,又问:“荀卿以为,何以为‘护’?”
荀青迎上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字字铿锵:“臣以手中剑,护身后人。”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
李重玴默默看了他一眼,心中长叹一声:真纯粹呀……真简单……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将那声悠长的叹息留于心底深处,转而又道:“皇叔祖盛赞你心志坚忍,悟性超凡,随他三载,已臻化境圆满,可堪大任。”
云荀青闻言,眼中激动之色更盛,却并未因此失态,只是再次深深躬身,“全赖陛下栽培!”
李重玴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缓缓上前两步,伸手将躬身的荀青扶起,“荀卿,朕将新立一司,名曰‘巡鉴’。”
巡鉴司……代天子巡而鉴天下?!
荀青心头猛地一震。
他隐约听到过风声,陛下有意设立一个独立于现有监察体系之外、权柄特殊的新衙署。但具体为何,却始终未有人知。
“此乃重器,亦是凶刃。朕予你权柄,亦需你承此业。他年,亦或有凶刃噬身之危。” 李重玴看着他,目光幽深:“卿,可敢接?”
荀青心头剧震,当即跪伏在地,“臣!万死不辞!”
他稍顿,再次深深伏身一拜,额头触及坚硬光洁的地面,“陛下所指,便是臣剑锋所向。前方纵是修罗火海,地狱刀山,臣无惧无悔。”
巡鉴司是李重玴筹谋已久、意图在非常之时设立的非常之司。
自渭水的锁龙之局,至北荒冰原深处,那不知是否真的被拔除了的邪异祭坛,再到骊山支脉的灵脉异变,以及由此暴露出的“秋雨阁”、“雅集斋”……桩桩件件,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秋风起于青萍之末,天下乱势之兆已显。
不知哪处轨迹起了变易偏移,此世的风波诡谲,恐远胜“以往”。
近,更有“落鹰峡之乱”在即。
身后……不能再乱了。
对外的渗透和情报获取有皇家暗影,诸多特殊行动,亦在暗影的职责之内。但是对内的监查,确保朝廷官员、军方将领,乃至各大世家的动向,确保他们不会在关键时刻成为内患,却非暗影所能为。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李重玴深知,此等权柄过重、行事酷烈的司衙,恐难长久,易遭反噬。
但是雷霆之威下,乱世之危前,辅以部分必要的利益交换与平衡,暂行一时,并非不可行。
李重玴看着伏于脚下的年轻人,缓缓颔首。
“好。”
他抬臂示意,侍立一旁的常德玄立刻适时躬身向前,将一枚雕有龙纹的玄铁令牌呈上。
李重玴接过,亲手放入云青摊开的掌心。
“自此,你便是巡鉴司司使。一应人手、章程、权限,影会与你交接。”
荀青接过着那沉甸甸的重量,入手冰凉。
李重玴:“卿且去吧,放手施为。”
“臣,领旨!”
荀青再次深深叩首,而后起身,与暗影统领一并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