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的宫女姐姐终究没好意思直接重复那六个字，只用含糊的“那句”来代替。即便如此，脸上也飞起两片薄红。

“真真是……羞死人了！那般云端上的人物，怎地竟如此……如此不含蓄！”

“咱们剑尊那般的风姿气度，被人倾慕，那也是常理之中的事，可这……确也太直接了……” 小宫女极力压制着想要翘起的唇角，既觉得骇然，又抑制不住那股窥见秘辛的兴奋。

随即，她又想起另一桩旧闻来，眼睛瞬间更亮了，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姐姐，你说……陛下若知晓了，会是做何反应？毕竟，毕竟咱们剑尊当初，可是也……也公开说过……心仪陛下的……”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强自压抑着自己的表情，大半声音都捂在了喉间，心跳却是“砰砰——”加速狂跳。

对呀——！

他们剑尊，不也是以直白不羁著称，当众说出过惊世骇俗之语嘛！

想到此处，小宫女的一颗小心脏，忍不住直蹦跶：

这就是剑圣的风格吗？

行事说话，都如此……如此不同凡响，真是一个比一个直接，一个比一个敢说啊！这可比宫里那些慢悠悠、绕着弯子说话的有意思太多了。

“嘘——！慎言！陛下的心思，岂是咱们能揣度的！” 年长的宫女被她这无遮无拦的话吓了一跳，连忙伸手虚掩住她的嘴，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经过，才将声音压得几不可闻，“不过……听说紫宸殿内最近的气氛，很……嗯……有些不同寻常，很……压抑。”

她斟酌着用词，两道秀眉也微微蹙了起来。

小宫女闻言，眼睛蓦地又瞪大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真的？这么说，陛下对剑尊，也……也不是全然没有意的了？”

“你小声一些！莫要胡猜！”年长的宫女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神色也严肃起来，“这咱们如何能知，天心难测，圣意如渊，不是咱们能妄自揣度的。这些你听听就可，可断不能四处胡言。”

小宫女连连点头作保，“姐姐放心，我晓得的。”

她缩了缩脖子，眼中却依旧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与市井坊间的兴奋议论、皇城根下的猜测演绎、乃至宫城角落里的窃窃私语都不同，没有那些阻隔的距离，紫宸殿内却是上下一片紧绷。

常大总管倚坐着一方铺着软垫的矮榻，目光闲闲地落在两个手脚伶俐的小内侍身上，瞧着他们调整殿内盆裁的摆放。

“左边，再往左些，挪半寸……”他适时指挥上一句两句，“对，就这儿，显得敞亮。”

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个小内侍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进来，快步走到常德玄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快速嘀咕了几句。

常大总管脸上惯有的温润表情凝固一瞬，握着拂尘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光滑的玉柄上摩挲着。

“啧……”

他咂了下嘴，这嘴里，怎么好像又开始隐隐发苦了。

常德玄心中无声地轻叹口气，挥了挥手，示意那小内侍退下。

而后，目光又在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宫人身上转了一圈，“都机灵着点儿，嘴巴闭紧了，该干嘛干嘛。外头的风，不管刮得多大，吹的是什么言什么语，可都不行吹进咱们紫宸殿来。明白吗？”

众人心下凛然，连忙将头垂得更低，齐声应是，动作愈发小心翼翼了。

殿内刚重归安静，又有一名负责接引外臣觐见的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对着常德玄躬身行礼，低声回禀。

常德玄微微颔首，起身理了理衣袍，拂尘往臂弯一搭，向着小书房去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在心中摇头感叹：

先生这一走，陛下多数时间耗都在前堂。便是从前堂回来了，也是一步都未曾再踏入过寝殿。

才刚刚被从小书房搬走的那一应用品、奏章文书，又再次被从寝殿偏厅，移了回来。

他走到书房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将面上神色调整一番，这才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扉，无声滑了进去。

书房之中，李重玴端坐在御案之后，凝视着面前摊开的一份舆图。身姿笔挺，神情专注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常德玄上前几步，垂首立在案前，躬身回禀：“陛下，暗影统领已在西暖阁候驾。”

溯玉暖阁坐落于帝寝西北侧，平日里，外臣几乎没有机会踏足。即便是暗影，若非当值期间有要务急报呈禀，也不会于此见驾。

此番，李重玴却特意将人召至此处。

常德玄跟在自家陛下身后半步而行，面上虽然未显，心中却不免泛起丝丝疑惑。

李重玴来至溯玉暖阁前，值守的宫人无声行礼，随即轻轻推开了那两扇紧闭的雕花轩门。

午后炽烈的阳光，透过正对着轩门的那扇彩色琉璃窗子倾泻而入，洒下炫目的光影，将阁内缭绕的熏香，都染上了淡紫烟痕。

光影交错之中，李重玴脚步微微一顿，一时有些恍惚。

“陛下。”

等候在暖阁的两人立刻躬身见礼，瞬间打破了这刹那的静默。

此时西暖阁中，除了暗影统领，尚还有一位年轻人，格外引人注目。

这年轻人着了一袭玄青劲装，腰束革带、脚踏快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神采飞扬。张扬的眉眼间，锋芒毕露。

暗影统领沉声回禀：“陛下，荀青已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