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摸不透温郁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这日巡山的影人又发现了一只年轻的苍鹰,铁灰色的羽毛凌乱污浊,右爪被捕兽夹生生夹断,只剩一点皮肉连着,伤口溃烂生蛆。它跌在后山溪涧边,被捡回来是已奄奄一息。
既白本要补一刀了结它的痛苦,玄乙却鬼使神差地拦住了:“带去寂夜阁。”
温郁正坐在廊下,膝头蜷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瘦骨嶙峋的老狗。狗很老了,毛色灰败,眼睛浑浊,身上有陈年旧伤。温郁正用湿布轻轻擦拭它溃烂的爪垫。
玄乙抱着那只鹰站在廊外看了看,转身,去厨房盛了碗羊奶。
当他端着奶回来时,老狗已经死了。安静地蜷在温郁膝头,像睡着了。温郁依旧坐着,手还搁在狗背上,目光望着远处暮色,银发被风吹起几缕。
玄乙走过去,将羊奶放在一旁,在温郁身边坐下,握住他微凉的手。温郁轻轻将老狗放在干草垫上,盖上块旧布。然后起身,洗净手,接过了他手中的鹰:“我看看。”
玄乙犹豫地皱了眉。那鹰伤得太重,腐气扑鼻,那双原本锐利的鹰眼此刻浑浊无光,胸膛微弱起伏,已是濒死之相。
若这只鹰救不活,一日连着在手下死掉两只动物……他会不会失望难过?
温郁却平静地取来烈酒清洗伤口,一点点剔除腐肉与蛆虫。鹰疼得浑身痉挛,尖喙无意识地张合着。
清创完毕,断爪终究是保不住了。温郁利落地截去坏死的指爪,止血,上药,包扎。然后他将鹰放在铺了软垫的竹篮里,置于梅下的窗边。
“能活么?”玄乙问。
“看它自己。”温郁洗净手,用湿帕擦了擦它的羽毛。玄乙半夜醒来时,看见昏黄烛光里,温郁侧脸沉静,手指极轻地抚过鹰的脊背,给它灌了些草药汁。
第二日,鹰的眼睛渐有了神采。玄乙看着它在院中尝试扑腾单翅,忽然想起库房里有盒“断续膏”。这味西域贡来的奇药,据说能接续断骨,生肌活血,统共只得三盒,珍稀异常。
他让人取来递给温郁:“用这个,或许能好得快些。”
温郁正给鹰换药,闻言抬头看了看那盒药,却摇了摇头:“不必。”
玄乙一怔:“为何?这药效——”
“它用不上。”温郁包扎好鹰的伤处,将它轻轻托起,放到院中那株梅树较高的枝杈上,“它的出路在天空,不在药效。”
鹰单爪抓住树枝,铁灰色的羽毛在风中微颤,眼睛望向远方天际。
温郁退开几步,仰头看着它:“伤好了,它自己会走。药再好,也替不了它飞。”
那鹰不亲人,总用那双锐利的眼警惕地打量四周。或许记得是谁救了自己,唯独对温郁,会稍稍收起警惕,容许他在自己所站的梅枝下煮茶。
有时也会忽然扑簌簌飞落窗台,叼走他手边一块为驺虞准备的肉干,又迅速飞回枝头,在驺虞气恼地嗷嗷叫唤声中背过身去,慢慢啄食。
玄乙渐渐习惯院中总立着这么一道铁灰色的影子。他晨起练刀,鹰就站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温郁拥着鹤氅靠着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玄乙身上上。驺虞蜷在他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搭在他膝盖上,发出慵懒惬意的呼噜声。
忽然一声海雕的唳啸打破了宁静,玄乙展开了急报,皱起眉“有一批去镜州的聚气石被漕帮扣住,要我亲自去谈。”
温郁沉吟片刻“镜州是最南边的立碑处,距离产聚气石的地方最远,若这批货受阻,怕是来不来不及铸碑了。漕帮居然敢动暗屿的东西?竟然还要你亲自去?”
玄乙拎着斩渊俯身为他拢了拢鹤氅:“不过是雁过拔毛想要些好处罢了,我去去就回,你好好吃饭。”
温郁放下算筹,拍了拍他的手“好。”
玄乙走了不过一刻,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共五个,步伐轻捷,落脚时气息压得极匀,是高手。他们从后山断崖摸上来,避开了寂夜阁的明哨,绕过了望朔布在周围的三道暗桩。
温郁指尖点了点软榻的边缘。玄乙月见离岛,晦明阁最能打的几个少年要么在巡防,要么临时出去办事——一切巧合得恰到好处。
脚步声停在了寂夜阁门外。
驺虞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温郁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雪豹立刻悄无声息地弹起来,蹿到门边,背毛炸开,冲着传来动静的地方伏低了身子。
敲门声响起。三轻两重,是暗屿执事送东西的暗号。
但此刻不该有执事来。
温郁没动,只静静看着那扇门。门外的人等了片刻,似乎失去了耐心,门栓处传来薄刃撬锁的细微刮擦声。随即“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了。
驺虞咆哮一声,合身将方迈进半只脚的人扑了出去。
惨叫声短促响起,随即传来兵刃出鞘的声响和野兽的怒吼。温郁起身走到门边,正看见驺虞躲开一把弯刀,在地上滚了一圈,刀尖还是擦着它的肩胛扫过,带出一条浅浅的血迹。五个黑衣人立在院中,为首那人正甩去刀上血珠,面具下的眼睛冷漠地扫过受伤的驺虞,又看向门内的温郁。
“温先生,我家主人请您走一趟。”
温郁没理他,只是走下台阶,垂眼看着驺虞的伤处。它挡在温郁身前,低低咆哮着。温郁安抚地拍了拍它的头,看向那五人。
“玉衡让你们来的?”他问。
“盟主说,您会明白。”为首者踏前一步,“请吧,温先生。我们不想动粗,毕竟您这副身子,经不起折腾。”
温郁笑了:“是啊,”他轻声道,“在下确实身子不太方便。”
话音落,他抬手五指虚握,一股无形的气劲骤然荡开。阁内传来清越绵长的剑鸣,紧接着,一道玄色流光破窗而出,落入温郁掌心。孤月剑身嗡颤,寒光摄人。
温郁手腕轻转,剑尖斜垂。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歉意:“你们邀请的冒昧了些,恕在下无法赴约。”
随后,剑尖画弧,如月华倾泻。但剑意所及,地面无声裂开一道三丈长的细痕,精准地将五人逼退至院角。
“还是你们随我来吧。”温郁转身走向寂夜阁后院。
那五人竟不由自主跟了上去。他们惊惧地发现,剑意牵引下,身周仿佛有无形丝线缠住四肢,拽着他们挪步。为首者想挣扎,却骇然发现内力滞涩,像是陷入粘稠的泥沼。
温郁闲庭信步来到殿后在梅树下,终于站定转身。温文尔雅道:“就这里吧,请。”
五人身周的束缚瞬间消失,他们立刻散开阵型,刀剑齐出。归序盟的合击之术演练过千百遍,此刻虽惊不乱,五道劲气如网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