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村在一个四面环海的孤岛上,后山有一处废弃的矿洞,矿洞阴湿,苔藓滑腻,时不时便振动一阵子,抖落一些碎石。
玄乙蹲身查看石壁刻痕时,微微皱了眉,招呼温郁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温郁俯下身,用指尖摸了摸那些肉眼看不分明的痕迹。他反复摩挲了三四遍,不确定道:“这……排布与春煦阵相似,可部分爻象相反。”他直起身子推测道:“也许是用来降温的阵法?”
玄乙若有所思地也站起身:“为何需要降温?”
温郁思索了片刻,指尖轻叩了两下孤月的剑柄,斟酌道:“云阳村下有地火,四周皆水,运行阵法后地脉冲击难免地火喷发,届时整个岛屿都会覆灭在地火之中。”
玄乙费力地理解他的话:“也就是说……玉衡为了让这个地方免于地火之灾,在这条地脉上刻了一个降温阵?”
温郁:“大抵如此。”
玄乙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道:“他还怪好心呢。”
温郁慢慢走在了玄乙前边,缓声道:“他只是想要一个秩序井然的大熙,而非要毁掉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熙国土,自然当寸土不让,焉敢随意毁伤?”
玄乙顿住了脚步:“你还蛮了解他的?”
温郁轻轻笑了一下:“我只是了解云中阙,正如他也了解一样。我们有很多时候,想法都很相似。”
玄乙试探道:“那如今……你觉得玉衡的选择……对吗?”
温郁转身道:“并非全然不对……只是操之过急。”
玄乙心头一紧,忽然听到温郁身边传来极轻微的“嘶”声,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骤停——
温郁肩头,盘着一条婴儿臂粗的蛇。蛇身黑质白章,数十条细窄的银色横环纹泛着冷艳的光,扁宽椭圆的蛇头高昂,猩红信子离温郁颈侧动脉只差半寸。
银环蛇!这蛇行动悄无声息、极为迅捷,被咬之后伤口微不可察,可不过两个时辰便会窒息而死!玄乙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见过温郁跳忘情台,见过他经脉俱碎陷入昏迷。但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原始的恐惧冰凉彻骨,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抽出斩渊,拼命压低声音:“别,别动……”
温郁也听到了那一声轻嘶,侧头与银环蛇对上了目光。但他只停了一瞬,便极慢地抬手,掌心向上,停在蛇头下方半尺处。
玄乙目眦欲裂,呼吸顿住了。
然而在他近乎颤抖的注视下,那条剧毒的蛇垂下头颅,蛇信轻碰温郁掌心,接着,像倦鸟归巢般,将头贴上他脸颊。
蛇头枕骨下冰凉的淡白色浅斑贴着温郁的皮肤,蛇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温郁抬起食指,极轻地碰了碰蛇的下颌。蛇身骤然收紧,又在下一刻松了力道,整条蛇软下来,松松缠在温郁肩颈间,头搁在他锁骨凹陷处,仿佛睡着了。
死寂的矿洞里,玄乙了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余悸的心跳。
“……刀。”温郁侧过头,声音很轻,“放下。”
玄乙这才发现自己还举着斩渊,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他缓缓放下刀,轻之又轻地归入鞘内。
温郁将蛇从肩上取下,捧在掌心,走向洞口一处积雨的石洼。
“它渴了。”他说,将蛇放进浑浊的水里。
银环蛇在水里舒展了身体,低头小口啜饮。喝够了,仰头看了温郁一眼,然后蜿蜒爬上石壁,消失在岩缝深处。
玄乙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背,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温郁走回来,蹲在他面前,银瞳平静地看着他。
“它是来求死的。”温郁说,“矿洞水脉被震落的碎石拦截,它出不去,已有段时日未进食水,已经没有力气咬人了。”
玄乙咬牙道:“……你怎么知道它在想什么……”
温郁伸手,指尖轻轻擦过他额角的冷汗,“动物活不下去的时候,会去找一个看起来最不会折磨它的地方,安静等死。”他顿了顿,“它选中了我。”
玄乙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厉声道:“万一它不是来寻死的呢?万一它还有力气咬一口呢?温郁!你真以为自己全知全能,连蛇毒都不怕吗?”
温郁微微抬眼看着他颈侧暴起的青筋,安静地被他近乎踉跄着拖着走回了船边。
回到寂夜阁后,玄乙余怒未消,憋着气离温郁远远地,兀自和月见等人坐在内殿另一端讨论阵内地火。
玄乙:“那按照这样来说,就算逆序阵顺利启动,也无法抑制喷发的地火?我们还要提前在阵法周围做个降温阵?”
月见纠正道:“寒硝阵,阵法气机流经的地方,可以改变促生地火的地脉震动,将沿线的地质转化为硝石,从而抑制或削弱地火。”
苏纶翻了翻手边摞到半身的古籍,摇了摇头:“此法怕是没法用。归墟阵范围极广,涉及地脉繁多,我们如今还没有找到准确的阵心,更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准确将一个覆盖大熙十三州的寒硝阵勾连成型。更何况……”她的眼神飘向温郁,压低了声音。
“阵法越大,受到的干涉越多,必须要冲和之血平衡其中各种力量冲击,温公子的血流尽,怕是才够。”
玄乙沉默片刻,喃喃道:“难道就没有可以替代冲和之血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