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捏着扇骨的手指慢慢松开,身后的凌衡低声道“玄乙比我们会养人。”
玄乙已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黑曜石椅边。他没坐,而是抬手,指尖在椅侧的软座上轻轻一点。
“这里。”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堂内所有细微的响动。
温郁走过去,袍摆拂过石阶,落座时姿态从容自然。玄乙在他身边半步的黑曜石椅上落座,接过了望朔端来的茶。望朔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大略说了今日门派的到场情况。
望朔说完,玄乙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静静喝了口茶,堂内死寂。
第一个开口的是百晓楼的一位白发老妪。她拄着蟠龙杖,咳嗽两声才道:“鬼枭大人邀天下共议归墟阵之祸,老身感佩。只是——”她抬眼,目光钉子似的扎向温郁,“勅业之剑,何时成了暗屿的座上宾?还是说,今日这‘共议’,实则是云中阙和暗屿合谋的一场戏?”
这本就是各门派暗中猜测过的事,可他们如今却像完全没想过似的,话音未落,有人按剑而起,有的纷纭议论,各种声音在议事堂轰然炸开。
凌昭“唰”地展开白玉扇,清越的声线压下了一众杂音,朗朗道:“诸位来都是为了共议归墟阵破解之法,云中阙不敢居功,宋长老这样说,凌昭愧不敢当。”
玄乙开口道:“宋长老……既然你百晓楼号称知晓天下事,那也定然知道玉衡所定的归墟阵阵眼在何处了。”
他抬眼看向宋长老,茶杯中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神色:“不知为何上月有人跟您买这个消息,您为何不卖呢?又为何买主两手空空刚出门,你们就死了十三个人?”
宋长老脸色骤变。
温郁“哒”一声放下茶盏,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太玄经卦象的银色流光自他指下蔓延开,如蛛网般迅速铺满整个大堂,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勾勒出一个缓缓旋转的庞大阵图虚影。
“这是归墟阵的阵眼,以及逆序阵的推演。”温郁说,“七处阵基的点位就在这里……”他侧头,看向玄乙。玄乙抬手,斩渊暗红的气劲攀附上阵图,在十三州边缘的七个点位定了下来,随着银色的阵图缓缓旋转起来。
玄乙接过了他的话,继续道:“找诸位来,并非为了商讨如何破阵,而是为了告诉各位,若不想成为行尸走肉,那便出力,于三个月内在此七个点位铸碑,以碑为介质,激发逆序阵。”
堂内哗然。
药王谷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紫袍长老突然睁眼:“鬼枭大人,我们诸多门派,各有所长,敢问如何才算出力?”
“有物出物,有人出人。若什么都没有……”玄乙冷冷扫过去,“那这个门派也没什么必要存在了。”
“凭什么信你?”崔鹿皓猛地站起,剑鞘用力顿在地上,“连带你脱离影人身份的勅业之剑都被你关起来,你的话还有何可信!今日带他出来,谁知是不是演一场戏,引天下人入局,好让暗屿坐收渔利?!”
这话像点燃了火药桶。一时间刀剑嗡鸣、内力暗涌,堂内气压陡降。
这简直是把温郁架在火上,他若说自愿于此,那么坐实了暗屿同云中阙勾连;他若默认崔鹿皓的话,那么此次破逆序阵的主动权一定不会落在暗屿手上,不知要受多少制约。
“咔”的一声,玄乙将茶盏的盖子合上,眼底闪过隐隐的暗红。
温郁缓缓转过头盯着崔鹿皓,银发泛着寒光,幽幽道:“崔掌门,三年前贵派私运冥灵铁至北境,与蛮族交易,换三百匹战马。交易地点在寒州以北八十里的黑风峡。崔掌门是亲自确认,在下如何让那批冥灵铁和交接人都最终沉在了江底的?”
崔鹿皓脸色骤然煞白,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温郁又转向药王谷长老:“药王谷数年前送往江湖药堂的夏枯草里,混了三成枯血藤。药性相冲,服之经脉渐腐。长老还记不记得,那批药材经手人一家最后是什么下场?”
紫袍长老呼吸一滞。
“还有百晓楼。”温郁目光落向宋长老,“有人出价黄金千两买归墟阵的阵眼位置,归序盟知晓此事后,连杀十三位百晓楼的‘书笺’以儆效尤。”他悠悠道:“宋长老……你们百晓楼若不讲究恩仇必报,我的剑,倒也许久未曾饮血了。”
宋长老咬着牙,皱纹更深了些。
温郁岿然环视全场,银色爻象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映得那张苍白的脸冰冷得近乎无情。他剑指当胸划了半圈,寒气迅速布满整个大堂,“许是太久未出江湖,各位不太记得某的手段了……”
银光骤然强至令人不能直视,咔咔的结冰声以温郁为圆心瞬间扩散至所有人脚下。
温郁银眸凌冽,发袖无风自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寒冰在众人骤变的面色中攀上他们的腿脚,同时在议事堂门口凝成了一堵坚不可摧的森冷冰墙,严严实实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他一抬手,冷厉至极的剑鸣响彻大堂,孤月破空而来,悬浮在议事堂中央,剑尖对着方才明里暗里提出质疑的几方人马缓缓逡巡。
玄乙极隐晦地看了一眼温郁的脸色,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温郁!”
温郁一顿,缓缓垂下了手。银发安静地落下,寒意缓缓退却,门口只剩下一滩水渍静静昭示着方才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