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将自己手中还温热的茶放到了他手中，温郁垂眼看了那盏茶半晌，方浅浅抿了一口。

只听玄乙平和道：“诸位……有何高见，还请说来一听。”

堂下的人齐齐一抖，纷纷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方才他们的精力大多在温郁身上，此时细看，才隐约发现了玄乙衣襟下淡淡的痕迹。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把让整个江湖忌惮了十余年的剑并未销折，只因出现了一把合用的剑鞘，才将锋芒收回了鞘内。可偶尔一出，仍是雪亮摄人、锋锐无匹。而玄乙，其实是那个替整个江湖接住了这把剑。没有他，那把剑会晃得所有人都睡不着觉。

玄乙声音不大，却很稳：“今日共议，不是求诸位信谁。是告知诸位：归墟阵开，天下入局。你们要的，不过是门派存续、利益不失。与我并不冲突。”

“逆序阵已布，七日后子时三刻启动。愿出力的，报上人手与可调资源，统一调配。不愿的，现在起身离开。我不拦，但若有人背后捅刀——”

他将斩渊刀“锵”一声出鞘半寸，暗红刀身映着火光，森然肃杀：“谁暗地坏事，可以让他先归‘秩序’。”孤月仍高悬于顶，震出一声鹤唳般的剑鸣。

长久的沉默后，议论声又渐渐大了起来。这次没有人再偷偷看温郁，也没有人在心照不宣地私下使眼色。

凌昭第一个起身走到堂中，白玉扇展开，扇面现出云中阙的玄鹤纹。“云中阙不知屿主如何处事，但信守了江湖十余年的勅业之剑。我云中阙十二峰主并弟子，护国安民，万死不辞。”他双手抱阴负阳，向温郁行了个礼。他身后，云中阙的弟子们齐齐抱剑，行礼声震得人心一颤“护国安民、万死不辞！”

温郁神色不动，缓缓对他们颔首还礼。

第二个起身的，是一个举止温润的青年。他面容年轻，头发却已有斑白，正是青州苏氏那位名不见经传的掌门苏琢玉。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沉香木盒，盒面无雕饰，却隐隐透出冰寒之气。

“温道长。”苏琢玉微微躬身，将木盒双手递上，“这是苏家祖传的‘冰魄镇灵玉’，出自极北万丈玄冰之下，能稳心神，固经脉。”他顿了顿，声音更紧，“在下知道长夙夜受断脉之苦……此物或可缓解一二。”

温郁垂眸看着那木盒没有接，语气淡淡道：“苏家的冰魄玉只能使用一次，非家主濒死不可妄用。你可知递出此物代表什么？”

苏琢玉脸色白了白，手却未缩回：“当年在歃血盟，我被严啸天抓去吸了半身精血，还亏道长相救。近些年一直感念道长大恩，却无以为报。”他抬头，直视温郁的眼睛，执拗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归墟阵若开，天下无人能独善。苏家愿倾尽全力，助您破阵。”

温郁没有说话，半垂着眼看着他。

苏琢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况且……苏家欠云中阙一条命。百年前兽潮围山，是令师清微真人一剑遏云，为苏家撤离争了一个时辰。”他眼圈微红，“今日，苏某还道长一个时辰——若您佩戴此玉镇住经脉反噬，至少能在破阵时多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于常人不过半日，于归墟阵前的死局，却是生与死的天堑。

温郁静默片刻，伸出了手。苏琢玉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将那只小巧的木盒递上。两人交接时，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温郁的手心，玄乙微微眯了下眼。

温郁指尖触及木盒的刹那，一股清冽冰寒之意顺指尖蔓延，竟短暂压下了经脉中随时悸动的隐痛。他沉吟了一下，向苏琢玉道“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阵前凶险，苏家主保重”。①

苏琢玉愣了片刻，随即郑重而激动地点头道：“在下明白。”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月白袖摆扫过地面，退了下去。

玄乙望向苏琢玉正在和两个苏家弟子说什么的身影，俯下身，凑近温郁耳边，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倒是会做人。”

温郁淡淡道，“苏家主阵法天赋不错，可惜年少时多有亏损，心神不稳，易为表象所惑。”

玄乙盯着他看了几息，不得不将目光转向了后边上前的人。

药王谷、阴阳冢……一个个门派起身，报上资源。崔鹿皓僵立许久，最终重重坐回原位，哑声道：“清风剑派出七十二剑卫，玄铁库存……十船。”

宋长老盯着温郁，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温郁啊温郁……清微若在世，看你今日坐在这里，算尽人心，同暗屿筹谋，不知会作何感想。”

温郁神色未变：“师父若在，会先把要填的人命塞进去，再骂我算得太慢。”

宋长老沉默片刻，蟠龙杖重重一顿：“百晓楼……出关于归墟阵和逆序阵的所有消息，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破阵之后，玉衡要活的。”老妪眼底闪过刻骨的恨，“我要为我那十三位无辜横死‘书笺’”亲自报仇。”

温郁与玄乙对视一眼。玄乙点头，斩渊刀彻底归鞘。“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