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暗屿已是深夜,凌衡、月见他们早已回来,却还在寂夜阁门口徘徊着。
玄乙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什么事儿不能明日商量?”
凌衡心里叫苦:他来了月余,别说跟温郁商量什么了,就是见都难见一面。今日他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才将二人等回来,难道他就很喜欢对着夜风喝海雾吗?
他碍着云中阙端雅的名声没说出来,月见却不顾忌那么多,阴阳怪气道:“明日我们还能见到公子吗?有只鬼乌鸦天天把他关在屋里头,谁知道在做什么龌龊事!”
玄乙眉头一跳,温郁却已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饶有兴致地看向月见:“鬼乌鸦?”
月见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玄乙“现在您这位屿主大人名头更响了,手段强横又凶悍至极,江湖人现在叫他‘鬼枭’。”
温郁赞同地点了点头:“翎羽蓬软、机敏凌厉,楚楚喜人。”
四野俱静,月见的白眼直翻上天,凌衡好像被人硬生生往嗓子眼里塞了两个拳头大的药丸子,看起来要被噎死了,露出一脸痛不欲生的苦涩。玄乙的耳根轰的一下烧了起来,一把将温郁推进了殿里,“砰”一声摔上了门,只留下句仓促的:“有事明日再来!”
那话极快而模糊,好像生怕被门夹了尾巴似的。
月见和凌衡两人在夜风里面面相觑。半晌,凌衡结结巴巴问道:“我没听错吧,他,他什么意思?”
月见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往回走:“鬼枭大人被吹了枕头风,终于舍得把自家猫放出来给人撸了。明日再来!”
第二日一早,凌衡果然便来了。他在寂夜阁殿门外走了十数个来回,认真权衡着若是吵醒了“鬼枭大人”,是否会被斩渊细细地剁成臊子。他愁苦地立在门前,心想,要是二师兄在就好了,不会让自己这么个最不会应酬的人来干这得罪人的事儿。
忽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温郁半披着鹤氅,头发还未束,压低了声音:“小声点,他昨夜睡得晚。”
这跟凌衡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是温郁很晚起身,玄乙一脸餍足。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温郁,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昨晚……你……你们……”
温郁忽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微微挑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用脸评价了“龌龊”二字。但他言语甚有分寸,听起来甚至十分地平心静气:“他昨夜给各门派发文书,邀他们来暗屿共议归墟解法。”
凌衡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质疑之色;邀请还是威胁,江湖人自有分辨。他目光在温郁露出的锁骨间游移了一瞬,不忍直视地跟着温郁轻手轻脚从偏殿绕到了后边的小花园里。
在梅树下坐定后,凌衡才长舒了一口气,打量着四周。那梅半死不活的样子似曾相识,虽已入夏,却只病殃殃地伸出零星几片叶子,更别说旁边还紧紧依偎着一株已经枯得只剩下漆黑树干的死梅。
他干笑了两声,看着温郁在梅树下蓝翡石桌上摆弄着茶炉,强迫自己尴尬地赞叹道:“师兄这居所,别有雅趣,哈哈。”
温郁给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干净透亮的热水:“玄乙亲手种的。”
凌衡品了品这话,想象不出在外掀起腥风血雨的鬼枭是怎么个种树法——贫瘠的见识只能支撑他联想到玄乙意气风发埋尸的画面。他这次真心实意地感叹道:“他对你一向十分上心。”
温郁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也倒了杯热水捧在掌心。
他披了一件玄金色的外衫,黑色的里衣衣襟合拢在锁骨下方,堪堪露出他颈上漆黑的缠骨环和下边细碎的伤痕。凌衡的目光又落在他锁骨上,那些凌乱的细微划痕已经结成了细细的血痂,但也能看出不是什么意外伤。他的眼神顺着往下,落在温郁漏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手腕处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上面有一圈青紫的握痕。
“他真的像是要吃了你。”凌衡沉默半晌,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口。
温郁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些印子,“嗯”了一声。平淡如水,像在回应今天天气不错,谈论昨日哪道菜咸了点,漫不经心地接受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凌昭等着下文。
温郁放下茶盏,弯了一下唇角,“他牙齿尖,小狗儿似的。”那笑意很轻,但凌衡看清楚了。那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那种说起自家养的什么小动物时、回护又亲昵的笑。
他把茶盏搁下了,瓷底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
温郁没有说话。
“他们说你是他的禁脔。他把你关在暗屿,连门都不让出,跟条野狗似的,谁提咬谁。”
温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凌昭脸上:“枭也好,狗也好,都是我的。”
凌衡愣住了。他隐隐感觉自己的脑子在什么地方被卡住了,但又说不分明,这不上不下的感觉吊得他几乎坐立不安。
温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片从袖口探出来的痕迹,伸出手用拇指按了按那道最深的青紫。指尖离开皮肤时,那点疼还没有来得及散去,嘴角那点弧度也没有散去。
“他过的辛苦。”温郁看着那扇紧闭的窗,声音很轻“手里留不住东西,攥得紧一些,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