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玉打了个响指,潮水退了。
他趁着李卿吾昏睡的空隙,在整个黑海外围溜了一圈,透过海面,那头蛟龙身上已是被灵丝割得千疮百孔,如针眼一般密密穿透它的龙身吊在海中。谢怀玉凝视半晌,落进了海面。
意外的,他灵力恢复得不错。
许是觉察到谢怀玉身上那股太过纯净的灵气,蛟龙睁了眼,抵触般对他低吼,谢怀玉离得越近,它便挣扎得越发剧烈,如被剥皮抽筋一般,龙身上的黑气源源不断冒出,但在下一刻,它那双竖瞳骤然变白。
谢怀玉的手抚摸上了它的头。
一阵颤动过后,它臣服了。
谢怀玉试图能从它的记忆中寻到些线索,不论是沈渊还是天道,黑水潭的裂缝,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纵然他已确定了真相,他的修为丧失,与天道定脱不了干系。
这条蛟龙似是出现在半年之前。
记忆中一片荒芜,某一天,仙人洞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袍的人,那人从潭底唤醒了这头刚沉睡的蛟龙,往它身体内注入了大量祟气,记忆碎片稍有干扰,等黑暗过后,裂缝中的垃圾在这时已然开始倾倒,各种各样的恶念、魔物,占据了仙人洞。
不久过后,天地方圆祟气四散。
谢怀玉心神微动,再往下看时,他纤长的手指忍不住攥得嘎吱作响,颤了一阵后,他无法维持精神灵力,强行被记忆送了出来,神识巨震。
他唇边溢了血,又被不动声色地擦去。
蛟龙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他出现于仙人洞中的那一幕,就像是脏乱的垃圾堆里翻出了一只干净饱腹的馒头,自会有乞儿争先恐后地去抢,那些“饿”急了的魔物也一样,不断地想要撕咬、触摸,分食他身上的清气。
在黑水潭上,他就像一块洁白的玉,潭下是万丈黑泥,泥中伸出了无数双脏污的手,想要将他扯下去。
他的修为自此被分去,但人却完好无损。
谢怀玉看到了,他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类似于纯银打造的锁,环铃作响,像是长辈倾尽爱意送给孩童的礼物,铃锁护着他,直到被祟气吞噬到铃声不复,魔物褪去,它依旧存在。
后来,那黑袍人又来了。他同他说了什么,谢怀玉竟半分印象都没有,只是看到那人抢走了那把铃锁,他修为尽散,毫无还手之力,锁链洞穿他的琵琶骨,那人会粗暴扯起他的头发,一拳又一拳打穿他的心脏,不断破裂,愈合,破裂,愈合……循环往复几个回合,那人似是累了,将要砍断他的四肢时,洞内多了一个人。
李卿吾看着眼前景象,明显害怕极了。
那人对李卿吾意外没有下手,仅仅是打晕了他,毫无意外地夺了他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李卿吾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小心翼翼地救他。
谢怀玉深吸一口气,手背上绷满了青筋。
李卿吾就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
他心脏隐约发疼,留了蛟龙一条命,却将它体内的黑气抽空了,如洗髓换骨一般,眼前是条金不金白不白的龙,他决意留给李卿吾,在他的气海中倒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如果他想当灵宠去养,谢怀玉不会有任何意见。
许是海底的灵气波动太过强烈,李卿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等他睁开眼,就看到谢怀玉的头轻靠在他肩上,眼眶还发着红,整个人都快要蜷进他怀里。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卿吾吓了一跳,正想开口,唇又被堵上了。
与此同时,他感觉脑袋一沉,失去意识前,谢怀玉的手指点在他眉心,昏昏沉沉的疼,记忆一点一点被剥离,李卿吾终于意识到什么,拼了命地想去抓,却只抓住人的一片衣角。
“不!……不要这样,求你了,阿玉!”
“你只要记住,天道没有错,错的是沈渊,是沈易之。”
他无法阻止,清醒着睡了过去。
谢怀玉呆滞许久,站起了身。
“你想藏什么时候去,好看么?”谢怀玉冷眼扫向石礁后,“阿泽。”
“神君,百年不见,别来无恙。”宁泽君欠身施礼,随后用惋惜的口吻道,“您还是触犯天道了。”
“我是人,这不是很正常么?”谢怀玉屈腿坐下,“神仙天道,天规律法,我听倦了,就想当个正常人,不行么?”
“清衍仙君是什么下场,您也见到了。”
谢怀玉淡淡“嗯”了声,勾手绕了绕李卿吾微卷的发丝:“大老远从上界跑来,不做你的舒服仙君,在我面前嚼弄舌根,是嫌我这曾经的位置满足不了你么?”
宁泽君面色微变,急忙跪下:“神君,您误会了神君,您若回来,阿泽随时可以……”
不等他叽叽喳喳完,谢怀玉道:“不回去,你想如何都行,继续踩着那些人往上爬,去做万人敬仰的仙君,你想顶替掉他李卿吾的太岁神神尊之位也行,去做天道的位置也行,我不管你。”
“神君!”宁泽君终于黑了脸。
谢怀玉烦了,挥挥手:“出去,他不喜欢有只鸟在他的气海中乱叫。”
一波海浪袭来,宁泽君被强制送出去了。
方亦寒和春棠看到的,就像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白毛鸟气得圆鼓鼓,扇起翅膀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那是宁泽君吗?”春棠问。
方亦寒答:“应该是吧。”
“仙君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