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吾一掏衣袖，乾坤袋尚在，笔没了。

“嗯……不见了。”他本来没准备当回事，法器偶有精神意识乃是常态，有些法器喜欢晒太阳，还有些个喜欢睡懒觉的，亦有到处乱跑的，每月神经那么一两次，但这个节骨眼上跑丢了，与他自个儿丢了半条魂儿无甚区别。

果然魂儿丢了，脑子也迟钝了。

李卿吾的视线还停留在蛟龙被吞没的地方。

谢怀玉忽然问道：“师父，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李卿吾终于回神，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天地之下，唯他二人共生，假如……假如他们能永远被困在这里，没有外界纷扰，没有所谓的责任大义，没有神仙妖魔，他不需要拯救谁，也不需要净化祟气，只要他和他，永远永远，纠缠不清。

哪怕是身陷泥潭，自食恶果。

哪怕，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李卿吾惊得浑身一颤，他怎会生出这种念头？

他慌乱道：“没什么，为师在想黑水潭的事。”

“没用么……师父，那你想我。”

“想你？”

“想我。”谢怀玉道，“想对我做些什么？你想让我听话，还是尊师重道，或者成为你的梦傀，想什么都可以，大胆想。”

李卿吾收徒时确实想过师慈徒孝，但与谢怀玉接触的时间一长，他就发现了，这种想法根本不现实，徒弟孝不孝是另一说，他这个当师父的就没法子做到“仁慈”。

他心底的恶根一点点被勾出来了一样。

他本能拒绝：“……不想。”

“那试着来控制我。”

李卿吾脸皮薄，耳根子也软，一张脸当即红得几欲滴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汗湿的掌心，端着眉道：“师父怎么能对徒弟下手？”

嘴上说罢，脑中想法还是出卖了他。

那些灵丝如爬行小蛇，从涨落的黑水中钻了出来，谢怀玉不挣不动，在李卿吾愕然的目光下，灵丝缠上他的身体，如茧一样远看像发光的球，近看捆了个结实。有那么几缕不听话的要往他衣襟里钻，结果不知是不是李卿吾临时反悔，勾了勾手指，灵丝蔫儿了。

“你的伤好了吗？”李卿吾问。

“没有，等着师父给我疗伤呢。”谢怀玉笑道，“现在我可以确定了，这是哪里。”

“什么？”

李卿吾神思一放松，灵丝钻了空，颇有些“鬼鬼祟祟”的，钻进了谢怀玉衣襟里。

“气海。”

李卿吾诧异：“你的？”

谢怀玉挑眉：“我的……没这么小吧。”

李卿吾后知后觉问：“哪里小了？”

“师父试试用传音符探一下，这地方有多大。”

李卿吾“啊”了一声，指尖燃起一道传音符，扔了出去。

不过十里，传音符便像碰壁一般，停滞不动了。

那声“啊”仅用数息间，“啊啊啊啊”地传了回来。再探向空中，顶多有一座春风楼那般高度，抛上去的符咒“呼”得被风吹散了，李卿吾不愿承认，操纵灵丝猛扎入黑海，这次维持时间略略长了些，估摸有个半炷香的功夫才触了底，那头蛟龙便在海底蛰伏，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哦……海深，海是灵流化水，这倒不常见，正常化灵境的灵流应如湖泊那般，师父灵流如海，可见天赋确实惊人，是多水之相。”

谢怀玉乐呵着开始笑，夸他灵力充足，水也多。

李卿吾在徒弟面前挂不住脸，黑得像墨。

“但方才这黑海之中吞了太多裂缝中的垃圾，师父最好找个时间排一排，天道留下的脏东西，吞进肚子里怕是会闹病，我怎么没想到呢……气海好用得很。

“对了，灵丝可以解开了。”谢怀玉道，那几根不安分的灵丝跟挠痒痒一样，在他身上挠来挠去，他不怕痒，但也烦像有头发丝掉进衣襟里去的难受感。

李卿吾哼一声，这时候开始使性子，手一勾，那灵丝扯得更紧了些，就听谢怀玉“嘶”了声，白皙的脖颈上明晃晃勒出道红痕。

“师父，这么记仇吗？”

“嗯，你骗人。”李卿吾又没哄好自己，“仙门清规中有一条，不可欺骗师长，还有一条，不可与妖魔同流合污，你条条都犯，连放任萧壬那么一个大魔头在身边都不管不顾，与他一道颠倒黑白，还要欺骗为师他是你妹妹，好一个妹妹，你身为仙修，为师教训一下自己徒弟怎么了？”

“萧壬那人吧，他其实……”

谢怀玉忽然止了声，眉间蹙了蹙，腿一软，跪下了。

他眸光黯了几分：“师父，过分了。”

有几根缠在他腰间的灵丝，缠着缠着，缠去了他腿根上，不可控得到处乱挠，缠向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李卿吾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件事，等到谢怀玉满眼通红，隐忍难耐地死盯着他时，李卿吾才意识到自己貌似做过了火。

他就像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侵蚀了脑袋，猛然清醒后，将灵丝收了回来。

谢怀玉眼红，李卿吾的脸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