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族亲的缘故，李卿吾很喜欢小孩子。

族里那些孩童生下来便受过神仙点化，长得个个白白胖胖，像个糯米团子，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喜欢淘喜欢闹，却从未见过有不听话的团子。

所以在李卿吾看到这小东西的第一眼，下意识双眼放光，想将人捞起来，意外中的捞空了。

“师父。”谢怀玉躲开，正经道。

李卿吾看这小东西会生气，对他的嫌弃丝毫不掩挂在脸上，像顺毛的小猫小狗一样还会把弄乱的头发整好了，再一本正经盯着他，仿佛在说：师父，来摸摸我。

李卿吾的手忍不住伸过去。

“李卿吾。”谢怀玉生气了。

李卿吾干咳一声，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黑水潭中的“谢怀玉”：“你的身体怎么了？是萧壬？”他记忆中这种灵力分身，只有当本体灵力被消耗到不足以支撑仙修元神时，元神才会被迫剥离出一种自我保护状态的灵体，眼前的小怀玉正是灵体状态。

灵体与灵魂出窍又不大相同，灵体可以化做任何事物体态，但灵魂出窍却只能以本体状态出现。

谢怀玉那点残存的灵力许是只能支撑他幻化出一个小孩儿体态。

想着，李卿吾牵起了他的手，尝试从指尖渡一点灵力过去支撑近乎透明的灵体，这次小孩儿倒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轻轻挣了两下，又被李卿吾握紧了。

“不是他。”谢怀玉道，“听说过天诛渊吗？”

李卿吾刚从宁泽君口中听来清衍仙君的事，对这天诛渊自然也就多了些了解。在仙修眼中，这地方就好比是一处收破烂的地方，四面混沌，什么脏的乱的好的坏的，只要是个东西，便都能丢进去。

“听过，混沌之地，里面的灵流可以撕碎一切。”李卿吾顿道，“我听人说，天地方圆中的祟气，极有可能是从天诛渊中掉出去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黑渊般的水面上，瞳孔微缩：“难道说这片黑水，也是从天诛渊流出来的？”

“只是猜测。”谢怀玉皱眉道，“仙人洞之前许是天诛渊吐出来的废墟，经过千百年岁月沉淀，便形成了一座洞府。现在它受到萧壬力量的影响，地下暗河中的黑水冲开了裂缝，吐出来了。”

天诛渊中的东西太过残暴霸道，萧壬一走，这股力量彻底失了控，以谢怀玉如今的灵力没法子彻底净化这些脏东西，于是他只能将本体浸在那黑水中勉强压制，分离一个灵体出来，让自己不至于被污化。

养了数千年的黑水，里面会有什么东西，犹未可知。

但有一点却是奇怪——

“天诛渊的裂缝为何会出现在下界？”李卿吾问。

谢怀玉神色平平：“这便要问天道了。”

李卿吾压低声音：“天道留一个裂缝在下界？什么仙魔鬼怪的东西都能从这里进出，既不用媒介，也不用报备，那下两界岂不是畅行无阻了？”

谢怀玉知道这小子一向说话直，但倒也不必如此直接：“嗯，碧水镜中映出的是百年之前的仙魔混战，不论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亦是我会出现在这里，想必那尊神像，也是在那时候遗落在了洞中。”

那时候便有香灰祭神一说了么？

上界那些神仙也默许此事么？

谢怀玉相信沈渊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下界，他只凭直觉，觉得沈渊背后一定还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件事，沈家和谢家两家的没落也并非只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祟气已经呈现一种不可控的状态，有这么一处天诛渊的废墟，便会有第二处、第三处，到时候上下两界四处是难补的窟窿，最后如天地方圆一般崩坏，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便会消散殆尽。

包括神仙。

所以谢怀玉本能相信，萧壬那条鱼干不出来这种事，他的目的是臣服并非毁灭。

他觉到头疼，突然身体一轻，双脚离地，李卿吾趁着他走神的功夫，还是将他捞进了怀中，像抱四五岁的小孩儿一样抱着，一只手扶着他腰，另一只手托在他屁股上，好像生怕他掉进黑水中一样。

“……”谢怀玉。

虽是灵体，但并不代表他六感不通。

黑水潭中的“谢怀玉”也微微皱起了眉。

李卿吾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只是看起来心情不错，半晌才问道：“为师怎么救你，把这黑水潭的裂缝填了？”

“不行。”谢怀玉顾及李卿吾太息遗孤的身份，只拐弯抹角道，“你我不能动用灵力，天道会发现的。”

“为什么，我们又没有违背天规，能被天诛渊吃了么？”

谢怀玉猛然一颤。

李卿吾这一句话，恰好就戳在他痛处上。

“你都知道了？”他面色沉了沉。

李卿吾应当还不知道他和清衍的关系。

“嗯……为师离开后，碰到了上界的一位仙君前来相助，去了上清元君的庙观，将大桃木的树种还给他了。”

说来那是李卿吾第一次见神仙妙法，他将那颗桃核放进香炉中后，宁泽君在旁念叨了几句，倒了几滴仙露进去，那桃核瞬间发芽开花，磅礴灵气如江水溢出，转眼嫩芽撑破庙顶长成了参天大树，唯独仙君神像完好无损，被那树根缠绕着，仿佛神仙不死，他魂尚在。

云水镇的祟气就这样被一棵桃树净化了。

谢怀玉听后沉默良久，被李卿吾抱着也不挣动了，只微微蜷了身，半透明的身体像化茧的蝶那般颤了颤，缓慢触过他肩头，似是寻求安慰又似是对人身上的味道格外依恋一般，最后万般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李卿吾却感觉到了：“你在难过？”

他以为像谢玉楼这种境界的仙修都是没有凡间感情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