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喜怒哀乐,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可说的?”
谢怀玉问:“师父希望我存在么?”
李卿吾觉得他这个问题太费脑子了,只道:“做师父的都希望自己徒弟能活得自在吧。”
他连传道授业都只是说说而已,包括让人修他那门“无念”心法也是。
“为师怎么救你?”李卿吾重复一遍,这次他换了一种问法,将“为师”换做了“我”,“我能怎么救你?”
拉他出泥潭?还是葬他入深渊?
谢怀玉又叹一声气,这次连身体也变得透明了许多,他趴在李卿吾肩头低声道:“不动用灵力,或许还有一种办法。”
李卿吾心神微动:“要渡灵么?”
谢怀玉没有说话。
李卿吾顿时失笑:“我以为你不愿的。”
“现在已经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他话音刚落,黑水潭面翻起千层浪,一道形似蛟龙的低吟声震彻入耳,浪潮一波接一波的翻滚而来,他怀中的小怀玉似是被吓到一般,灵光一闪,瞬间又钻回了本体之中。
谢怀玉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水下那蛟龙的尾巴就缠在他身上越勒越紧,他抬起眼皮看了眼李卿吾,周围景物在巨浪翻滚下崩塌重组,潭面中央卷起一道灵流漩涡,李卿吾一个眨眼的功夫,谢怀玉整个人影已经被那漩涡吞噬了。
李卿吾瞳孔骤缩,小声嘀咕一句“我原谅你了”,飞身坠落潭流,跟着一头猛扎了进去。
黑水灌入口鼻,水压不断压迫着他的五脏六腑,李卿吾顾不上头晕恶心,呼吸不畅的不适感已经让他有一种舍生为大义的感觉,想抬手掐一道“避水诀”,水中不知有什么东西迎面朝他脸打了一下,他一口气没憋住,“咕噜咕噜咕噜”地吐泡泡溺了。
李卿吾不怕死,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死。
他试图挣扎,这时有一只冰凉的手扯住了他的后领,将他从那能把人撕碎的灵流中拉了出来。
李卿吾耳鼻发闷,不等他回神,唇上好像擦过去个什么软乎乎冰冰凉的触感,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一条滑溜溜走的鱼。
这鱼胆子好大!
可是在这混乱的灵流中,真的有鱼能活下来么?李卿吾刚冒出来的那点儿疑问苗头,很快被靠近的熟悉气息遏制了。
谢怀玉低沉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他耳边响起:“你是傻子么?”
李卿吾喜欢小孩儿不是没道理。
小孩儿长大了,管不住,还要和他唱反调。
李卿吾吱唔吱唔想要解释,张嘴猛灌了一口冰冷黑水,腰间趁机圈上来只手,他“嘶”了声,瞪眼看着谢怀玉顶着一张不好惹的冷脸,腰后软肉被人拧在指间狠狠掐了一把。
李卿吾脑袋像卡壳一样,清醒之余反倒是不清醒了。
……
乌云垂暮,一道闪电撕开云层,砸在海面上。雷声滚过厚云,海天一片混沌,万里黑海滚如云涛,压得人心头发闷。
李卿吾睁开眼,身上潮湿的触感让他有些难耐得动了动,他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躺在满是黑石瓦砾的浅滩上,双目有片刻放空,而后猛然坐了起来,将要脱口而出的“阿玉”又憋了回去。
谢怀玉站在他不远处望着海面,海风吹得他白衫飘飘,听见动静,一眼扫了过来。
李卿吾顺着他视线,低头落在自己有些脏污的衣袍上,抬手就是一道净尘术。
这样总归不会被人嫌弃了。
“……”谢怀玉欲言又止,努力让眉眼看起来柔和一些,“这是哪儿?”
“你不知道?”
李卿吾一怔,抬眼打量了一圈周遭,恶劣的环境之下,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竟找不出第三个活物。他把印象中所有山海舆图想了一遍,也没想出隐川中有这样一个沉寂之地。
那旁谢怀玉补充道:“是你拉我进来的。”
李卿吾惊觉:“这里是天诛渊?”
“不是。”谢怀玉道,“天诛渊中困了万千生灵,仅凭那些怨气就能将我们两个吞噬干净,更别提裂缝中的狂乱灵流,大乘境下的修者,沾一下就是死。”
云层上“轰”得一声闷雷,海水肆虐,不远处的海面上骤然腾起一头蛟龙,它怒吼着,龙身上的鳞片焦黑无比,海下、云上,雷电宛如密织的灵丝,缠在它四肢脖颈,不过挣扎的功夫,这样一头庞然大物,竟生生被压进了海中。
这条蛟龙,刚才还在黑水潭中……现在怎么会在这儿?难道说他们其实是在黑水潭下,由残存的空间阵法分割出的镜面世界?
李卿吾看得心惊肉跳,抬头望了眼头顶上黑压压的云,不像铜镜,倒像是真的。
谢怀玉却瞧着那飘动的灵丝有些眼熟。
“师父,你的春秋笔呢?”
“你只要记住,天道没有错,错的是沈渊,是沈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