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壬扫了这二人一眼,转身往堂中去了。
李卿吾不擅跟姑娘相处,看她那眼神,以为自个儿说错了话,愣了好一阵才去扶谢怀玉:“没事吧?”
“有点事。”谢怀玉攥紧他的手。
李卿吾顿时会意,焦急问:“锁心咒?”
谢怀玉摇头。
李卿吾看宝贝徒弟满面痛苦,手攥着出了一层冷汗,以为他难受极了,忍不住痛骂道:“那该死的萧壬!他简直就是个畜生!”
他也怨自己,当初在仙人洞时为什么没能胆子大些,将那洞府毁了以绝后患!
萧壬脚步一顿,好像听到了有人当着他面在骂他。
“……师父,我没事……”
“真没事?那锁心咒并非儿戏,你若在这花间戏中出了事,你让为师如何心安?”
他话说得急了些,嗓中“呵哧、呵哧”喘了几声凉气。
谢怀玉瞧他满眼急色,恍惚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自己受伤了不管不顾,跑来问候别人一通,当真以为他们是名正言顺的神仙师徒了。
但本着良心说话,那边还站了个看戏的人。
“真没事。”谢怀玉哄他道。
“那你这是?”李卿吾惊定不疑。
“嗓子太久没沾水,干得出血了。”谢怀玉转罢看到他有些干裂的唇,嘴角多少了些血迹,再瞧他脖间明显的一道红色爪痕,便知是怎么回事,垂眸问,“师父没事吧,那人对你出手了?”
李卿吾正想宽声安慰,余光处却多了个人。
萧壬又折了回来。
“小子,你刚才说锁心咒?”
李卿吾对这称呼意外之余又不大满意,压着气声问:“姑娘是何人?”
“本尊在问你话,你答便是。”
“无理取闹。”
“你是傻子吗,他要有事早就死了。”
谢怀玉眼见这气氛好像有点不大对,忙做出一副痛苦表情,强撑着李卿吾肩膀站起身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先进去。”
夜月高悬。
李卿吾将堂内看遍了,确认无事后,才放心熄了燃着的探魂符。
他低头去看地上断掉的剑刃,内心一时诸多感慨。片余还是将其捡起来,收进了袖中。
谢怀玉看在眼中,问:“师父进入戏中时的身份是眉有仁的?”
“嗯,他的所有家人都死在了那场大火中,活下来的人只有身为仙修的他。”李卿吾或许不明白,“可能还有眉上冬。”
“真正的眉上冬已经死了。”一旁萧壬冷不丁传来声,“你们中计了,不论现实还是花间戏,从她被控的那一刻,现在的梦境是桃花面。”
戏外,繁花凋尽。
方亦寒站在春风楼前,无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一个好端端的貌美女子忽然就七窍流血暴毙身亡了,且那些听客,没有一个人从戏中醒过来。
春棠不免担心李卿吾和谢怀玉的状况。
方亦寒为之沉默,只笃定道:“放心吧,长老和师弟不会有事的。”
现在要担心的,是他们这边的状况。
仙卿不能服众,眉上冬身死,恰好楼主又寻迹无踪,镇中祟气越发汹涌,甚至暗处还有着妖魔藏身,赵府又不肯以身伏法……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堆积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亦寒握紧了手中的怀桑剑。
他的剑从出鞘的那一瞬起,或许就与他这个人诞生那一刻的命运牢牢系在了一起,从来都由不得他。
戏中,空气中似仍残留着一股桃花清香。
李卿吾从袖中掏出根火折子,吹了一吹,火光照在桌案中间的四尊泥石像上,三女一男列在一起,大小不一且面容不清,多少透着些怪异。
“眉家四个孩子,都在这了。”谢怀玉屈指一弹若即若离的石像,“死了两个,剩下的两个,一个生死不明,一个被夺了魂,或者说……”他将指尖压在眉上冬的石像上,轻轻一用劲,那石像便碎成了一滩香灰,“世上根本就没有眉上冬这个人。”
说罢他又一抬指尖,那摊香灰就如死灰复燃一般,卷着风重新形成了一尊新的泥石像。
“瞧瞧。”谢怀玉一推,石像倒了,像上镌刻的姓名格外刺眼。
“桃花面……”李卿吾眉间越皱越紧,说出了那个让人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们被骗了。”
从桃花面用出碧水镜的那一刻,他就多少猜到了一些事。
这小小障眼法就如碧水镜一样,想要破除并不难,但却让人难以发觉。
春风楼中名动京城的舞姬,百年前是桃花面,百年之后是“眉上冬”。他们最初来云水镇上时进到神女庙时便猜得没错,桃花面的一缕残魂就封在那神女庙中,她的肉身成为了“眉上冬”,而她的魂魄一直寄生在花间戏中,靠着那双眼睛连通她对肉身的操控。
“我毁了她的眼睛,她自然就断了联系。”谢怀玉洋洋一笑,“说书先生口中说的楼主降大妖,应当就是那楼主恰巧撞见了失去控制的眉上冬,祟气占据了她的肉身空壳,惹她四处作乱,这时楼主天降正义,将眉上冬抓回了春风楼,并无意得知了她身上的秘密,用肉身魂掩耳盗铃。”
“这样,所有人都会以为,楼主庇佑百姓,收祟除妖,其实不知他暗地里打着什么算盘呢。”
他说“恰巧”二字时刻意加重了几分,一双眼却盯在萧壬身上不曾移开。
李卿吾看出些端倪:“难道你就是……”
谢怀玉安抚似地拍了拍人手,说道:“师父多虑了,还记得先前在灯市时我与师父提到的那个丢了祖传玉坠的姑娘吗,就是她了,这姑娘脾气是难以捉摸了些,师父见谅。”
李卿吾登时像是有一口无处发泄的气憋在了胸口。
让谢怀玉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云衫仙君十几年前离奇仙逝,现在看来却也不蹊跷。”
李卿吾在桃山时便看过云杉仙君的记事,想来有一二印象。
云衫仙君曾是个气质温雅的医仙,常年在人间尝百草,为百姓看医治病,后来才被尊称一声“仙君”。她称仙君之前便与朝夕相处的仙修互生情愫,谁知那男人在见到云衫看病看出名气来后心生妒忌,干了一系列龌龊事,云衫发现他这等不耻行径后上报了天道,那仙修自然被剥去灵力,贬为凡人。
可少女敏感多情,二人凡间偶然一次相遇后她又再度被人一番甜言蜜语所打动,可之后却惨遭负心,云衫仙君便一直郁郁寡欢,为情所困。
故事下不知是谁评了一句歪扭字迹: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爱上同僚。
一时间,桃山上下弟子诸多赞叹。
“所以那人人相传的登仙点化,是桃花面借眉上冬之身与赵离间的情事诓骗了云衫仙君的信任,不料这出戏演失败了,她为了碧水镜,杀害了云衫仙君?”李卿吾道。
“错了。”萧壬讽道,“难得你还是个长老,竟不知神器会有认主意识,主人死了,神器只会随主人身亡消殒,碧水镜完好无损,只能说明是云衫自愿交出的。”
“她疯了?”
萧壬白他一眼:“无知。”
谢怀玉语重心长一叹:“师父,这世间很多事啊,都不是一句你情我愿就能讲清楚的。”
他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自个儿慢慢悟吧”。
李卿吾倏忽沉默了。
“有了这碧水镜,桃花面便可利用肉身与魂魄的关系,苟存于世,但她这等罪魂存世却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于是便有了花间戏。”
“此后的花间戏,便是成为了方便她骗取灵力的存在,也许很久之前的春风楼,确实有这惊艳四座的唱调,但是现在……”谢怀玉面露遗憾,“再也听不到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