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回到三天前。
据村民说,眉家村在一夜之间来了两个很奇怪的客人,一人红纱兜帽,白巾覆面,从身段上看得出是个窈窕女子,另一人蓝衣白袍,肩披纶巾,一副书生模样。
村中不轻易接待外姓人,这二人来到村中后只自称他们是春风楼中的戏倌,因戏道中落便被主家赶了出来无处可去,为避风雨想要借宿一宿。
村长起初不答应,后来豆腐心肠,这二人为表诚意又付了银子,村长便答应让他们住一宿,腾出一间屋子给他二人,天亮后就离去。
第二日清晨,这二人也如约离去。
可眉家村就是在这一夜之后怪事频发,有人常能在夜深人静之时听到琵琶声响,出去一探又寻不见地方,好像那琵琶是一直跟着自己在弹奏。有人亦在古道上迷糊看到人影,可凑近一看发现那只是一尊石像。
到了第二晚,村长的大女儿眉若即,失踪了。
村长立即派人去寻,最后却是无能为力地在靠近河边的地方找到了刻着眉若即姓名的石像,她这个人就好似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接着,二女儿眉若离仿佛中了癔症,在屋中披头散发疯得已然不成样子。
这怪事吓得不少村名魂不守舍,村长无法,只能将尚在仙宗修行的小儿子眉有仁喊回了村,让他瞧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等眉有仁赶回家中后,整座宅子已经被一场莫名燃起的大火吞噬干净了。
“眉上冬?”李卿吾的思绪好像在一瞬间被抽离了。
他站在深宅厚重的大门前,身穿布衣罗裙的男男女女慌张奔走,火舌窜上屋瓦房梁,将一切燃烧殆尽。
之前看到的模糊景象却成了真。
“快逃啊,逃啊!”
李卿吾当即回神,抬手看着自己一身月白素衣,手中握了把花纹精巧的剑,那剑鞘之上用金铜刻着一个“眉”字,整个身体好像不属于他,却又熟悉无比。
这已经是在花间戏中了?
李卿吾一抬头,浓烟滚滚飘入云天,他却在这院中看到了许多飘荡的人魂,转眼间就似被一道黑气笼罩。他不敢怠慢,转身想施一道清尘决,却发现他这具身体的指尖只冒出来一星半点的灵光,随后就如火苗般熄灭了。
搞什么?剑修?
村长急眼道:“你个混账东西!用剑啊!出剑啊!你姐姐还在里面,冬儿还在里面啊!”
救人要紧!
李卿吾一慌神,也顾不得他这具身体产生的异样,急急往厅堂中冲进去,拔了剑,却跟抽藤条一样只砍掉几根歪倒的梁柱,反观那火势越燃越猛,他甚至连凝气境的灵力都使不出来。
“眉有仁!”
火光中,好似有道女子声一直在喊他。
眉有仁,眉有仁……没有人。
那声音传了极远,似能蛊惑人心。
李卿吾强迫自己静下心,可转眼间,他又看到了更加诡异的一幕——重重火光中,有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端正坐在椅上,一双眼略显空洞,正怀抱着琵琶轻声弹拨,一声又一声,动作僵似傀儡。
“眉姑娘,眉上冬!”李卿吾皱眉唤了她几声,却发现对方与他宛如是身处在两个世界的人,任由他如何呼喊,眉上冬的表情依旧是一副木讷不变的模样。
李卿吾彻底冷静了下来。
毫无疑问,这里是眉上冬的梦核。他不知谢怀玉身在哪里,有没有跟着进来,但就眼前事情来讲,这梦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为何梦境主人会被梦境所控?
除非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李卿吾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耳边不断传来房梁倒塌的声音,火舌炽热的温度灼着他鬓边出了汗,那琵琶声每弹一下,他便越能听到一些嘈杂细小的声音。好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着其他人的存在。
他不会使剑,便用剑尖在周身地上画了一圈阵线,随后将剑一插立在眼前,屈腿坐了下来,默念起了清心决。
“跑,你怎么不跑,跑啊——”
“你会死的,会死的,哈哈哈哈哈!”
“阿吾,阿吾……”
微弱一声如涟漪荡开。
“母亲?”
李卿吾睁开眼,亲眼瞧着那屋瓦砸了下来。
“娘……”
那道声音在他脑海中盘桓了许久。
厅堂一瞬静了。
火光褪去,一切都仿佛如幻觉般消散,堂中冷冷清清灌进几声呼啸寒风,月色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跪坐着的身影。
眼前摆设早已老旧不堪,看着像吃伙饭的地方,几张桌子零凑拼在一起,窗底下放了一张书画长桌,上面摆了一盆常青松,颜色却还发着绿。
这是哪儿?
李卿吾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你是谁?”
李卿吾猛然向那声音来处看去,发现在二楼楼台的转弯处,斜坐着一位戴白巾面纱的姑娘,她的发髻高高盘起,碎发间簪了几朵粉嫩桃花。
“你是谁?”李卿吾反问她。
女子并未答话,而是朝堂外月色望了一眼:“这里已经几十年未曾有人来过了。你擅闯奴家的花间戏,还要问奴家是什么人,小兄弟,你可真有趣儿。”
“你的花间戏?”李卿吾琢磨着那几句话,“姑娘是眉上冬?”
女子摇了摇头。
“你不是……”李卿吾惊道,“你是桃花面!”
“没礼貌。”
女子一甩袖,一阵桃花风卷袭来,卷得他身上衣袍飘飘而飞,“咚”得一声,吹开了厅堂的铜门。
风息间,他身上掉下来一尊泥石像,上面清晰刻着“眉有仁”三字。
“原是这样……”桃花面喃声,凑近在他身边嗅了嗅,恍然间似是闻到一股熟悉味道,又问,“你刚刚在唤母亲……李月殊是你什么人?”
“是我母亲。”李卿吾皱眉道,“你认得她?”
“不,你和眉家什么关系呢……”
桃花面的声音似雾似云,在耳边飘拂不定,忽然她闪现在李卿吾面前:“你是太息族人?”
李卿吾瞳孔微睁,果断否认道:“不是。”
那等灾祸之族,何以和他扯上关系?
“那便奇怪呢。”桃花面的唇无意擦过他发梢,捧起他手中石像端量了一番,“这眉有仁后来拜了你母亲为师,你拿着他的魂石,他会不会知道什么事情呢?”
“这里是姑娘的梦境,与我有何关系?”
“谁说是奴家的?花间戏……那是眉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