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收到信不久，肖盈就来妖王宫了，千煞喷了满身的香水，每根发丝上都开满了花，前来迎接，通身珠围翠绕，不正式地编了发，大多披散在肩上，根本看不出来宫中有什么王后病弱这种事。

又或者说是他毫不在意，在这种朝廷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仍欣喜地亲自接见结缘神。

正当千煞就要当着所有侍从和大臣的面抱上来的时候，谷哲挡在肖盈的面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千煞不满道：“为什么你也在啊？你不是肖盈的夫君了，你应该......”

谷哲淡然答道：“自然是为了你的国家大事而来。”

千煞嘴角抽搐，看谷哲面不改色地扯谎。

谷哲跟随肖盈给当今妖王后——第二人鱼公主佑金玉把脉诊疗。她昏迷不醒已有一周，众多太医束手无策，想去灵族求药，却寻不到灵族的所在。

这毒很罕见，不过对于和灵溪一起研究了很长时间药方的肖盈来说，也算可解。

“各位退下吧，我与陛下单独说。”

众人鱼贯退出，谷哲本也杵在原地，肖盈看了他一眼，他这才最后退出去，殿门合拢。

千煞站在床边，望着那张苍白的人鱼面孔，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给我杀了她。”他说，语气冷漠。

肖盈皱起眉头，不满地看向他：“千煞。”

“怎么了？”千煞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冷漠里浮起只对她才有的温顺，“你应该向着我才对。”

“我没有不向着你。你若不喜欢这些宫人，可以远离，何必折磨？你以为我感受不到你们王宫的氛围吗？”

肖盈从床边站起，话音未落，千煞已经欺身上前，捧住她的脸就是一顿乱啃。

那吻来得又急又凶，带着几分发泄的意味，千煞亲够了才松开，耍脾气道：“我就是不爽。你帮我杀了她。还有，我们这么久不见，你就是这样责问我？你还说你向着我！”

“你要是真的想杀，还怕没有手段么？”肖盈受着他的疯狂，简单回应了几句，便轻轻推开他。她抬手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襟，动作不疾不徐：

“我会医治她。等她醒来，她不再是你们任何人的傀儡。”

千煞的眼睛眯了眯，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兴味。

“而是你的，对吗？”

他环抱住肖盈，毫无顾忌地抚摸她的脸，指尖从眉骨滑到下颌，动作亲昵得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器物。

肖盈任由他抚弄——她知道这是千煞表达亲昵的方式，也知道他只有在极度放松时才会这样。

“你终于决定出手处理枫氏了。”他说。

肖盈握住他修长的手，望着他新修的长甲，轻轻摩挲着。那触感惹得千煞身上一阵兴奋，他凑近她耳边，呼吸滚烫：“我还以为你带那小子来，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千煞。”肖盈没有理会他的撩拨，声音依旧平稳，“你做君王这么久，真该为妖界的以后好好着想。”

千煞闻言不悦，将肖盈拽出寝殿，到一个偏房相对无言。

肖盈知道他又闹脾气了，拍着他的手背，好声好气道：“后继有人是必须的，我不会忍心看着你独自一人….”

千煞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是意外，也是警惕，他当即就打断了肖盈的话。

“你有这么心疼我么？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抓着她胳膊的手又紧了紧，却发现她并不紧张，脉搏有序跳动，从容不迫。

肖盈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你宫里那些人，你把他们当玩物，当摆设，当出气的工具。可你想过没有，他们是什么？”

千煞不答，从背后搂着肖盈，把玩肖盈手上挂着的珠串和玉镯。

面对千煞的执着，肖盈无奈地叹口气，继续道：“他们是各族的血脉，是各方势力的眼睛，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必须面对的牵制。枫势要盯着你，要让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其他大臣也要分一杯羹，要在这王宫里埋下自己的棋子。你怎么会不懂？还需要我亲自告诉你？”

肖盈望着玉镯的反光，看到千煞紧盯着自己的清醒，知道他门清得很，但还是任性地继续我行我素、横行霸道：“你以为你冷着他们、折磨他们，就赢了？这样只是拖着罢了。”

千煞的目光沉了下去，显然他听进去了。

“你越是这样，他们越恨你。那些恨，会变成枫势手里的刀，变成你日后坐不稳这个位置的根由，到时候，你说我要怎么帮你。”

“那你要我怎样？”千煞的声音冷下来，“宠着他们？让他们生孩子，然后让那些孩子来抢我的位子？”

“不是宠，是掌控。”肖盈说，“你要让他们生，生下来的孩子是你的血脉，也是他们族群的牵挂。孩子的母亲或父亲在你手里，孩子的未来系于你一身，他们还敢动什么心思？”

千煞沉默了，肖盈看着他的手无趣地放下那些链子，转而拢在她腰间，语气放缓了些：“你要的是延续香火，不是延续仇恨。枫势能坐大就是因为他有族人，有亲信，有子嗣。你呢？你孤家寡人一个，哪天出了事，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难道不会么？”千煞皱眉，肖盈又深深叹了口气。

“我不是让你一定要爱他们。我是让你用他们无法摆脱掉你的血脉，用他们背后的势力。等孩子生下来，等他们有了牵挂，局势才能真正握在你手里。”

“你就不怕，”千煞紧紧盯着肖盈，声音低低的，“我真有了别人，就不理你了？”

肖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千煞觉得心中空落。

“你不会。你是妖王。”她说，“我们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你想要妖界的局势稳，我想要枫氏倒——这一点，你我心里都清楚。”

肖盈想到鹤银自己在天上岁月静好，让自己糊里糊涂地到妖界打点他小徒弟千煞的事，就心一沉，看来得好好想想讨点什么奖赏了。

肖盈继续道：“至于别的……你不必指望我是你的唯一。我们都不是能被谁独占的人。”

他看着肖盈，看着那双清醒得近乎残酷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有些委屈地道，“你总能把话说得这么绝情。”

肖盈由他抱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千煞才闷闷地开口：

“你真的打算和那个神官……”

“千煞。”肖盈阻止了他的问话，千煞蹙眉，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肖盈不喜欢聊她和谷哲的事。

“肖盈，该说你无私还是自私呢，你把我的路全都铺好了，却自己走了。我就这么留不住人么。”

肖盈抿着唇，眼眸中似有不忍，却还是尽量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道：“我何时说了要走了，我会守护你们妖族，你的皇宫，乃至你，你的后代……”

“我不想要你的责任心肖盈，”千煞抓着肖盈的胳膊，直视她，心中升腾出的愤怒再也掩盖不住，发上的藤蔓生出尖刺的荆棘，他咬牙道，“我只要你的私心，你不肯给么。”

那个谷哲凭什么志在必得，他站在她的身边那样理所当然，“肖盈，你告诉我，你那么爱他吗？”

千煞用了爱这个字。因为他忽然不确定了，肖盈对他只是一种新鲜感的喜欢么，那为什么要帮他放纵他到如此地步，给他这么多希望！她的这些善意如同万千针扎般令他难忍残酷。

“千煞，我并非不爱你。”肖盈并不躲避千煞的视线。

她也分明知道，在妖王宫相伴的时间，对彼此有多么重要和深刻，可是那是过去了，“我无法抛却我的职责，我会给你最好的，你拥有这些，会比拥有我幸福。”

“你放屁！”千煞气恼地撇头，正巧就望见肖盈腰间那个玉佩，不是谷哲送的又是出自谁手？那么刺眼的财神殿纹样，和过目难忘的谷哲的笔法篆刻。

肖盈拥住千煞：“千煞，我们都选择了眼下的路，掌管众生，便不能有太多的私心，何必执着于得到一颗真心呢，万民之心，是我们的正道，我又不是不陪你了。”

千煞感到鼻子酸痛，他尖长的手指紧抓着肖盈的肩膀，他恨恨地道：“这些可笑的眷顾苍生的言论，是鹤银教给你的么？”

她当真无情啊，给他良配为他开路，承诺陪着他，却从来不是他想要的方式，他不能拥有不同的她，她只能是别人的，是众生的结缘神。

“千煞，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肖盈轻轻吻了吻千煞的额头，轻柔的眼神在他脸上驻足，千煞极力忍住即将暴起的青筋，转而道：

“那个佑金玉，你真要救？”

“她是你的王后，我当然要救。”

“救完了呢？她要是还听枫势的……”

“她不会。”肖盈说，“等她醒来，我会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能让她活着的人。”

千煞低头看她，慢慢从刚刚的失望中抽离，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

“你这是要跟我抢人？”

肖盈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我是在帮你收人。”

千煞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握住肖盈的手，亲了亲，花香味不可避免地弥留在肖盈指尖：“话说这么好听，不过是国主不放心我自己做这些，还劳烦你看着我。”

这是高情商的说法，千煞心里想，说难听点，就是鹤银他老人家绝不会放手，妖界也必须掌握在他的手里，只是鹤银也知道由肖盈操盘，千煞会心甘情愿。

他松开她，转身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语气忽然正经起来：

“枫势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肖盈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不急。”她说，“等佑金玉醒过来，她成了我的人，等枫势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那个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

千煞侧过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