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脸照得透亮。她的眼睛望着前方,望着那座藏着无数阴谋的宫殿,目光平静,没有波澜。
这谋算完万事俱备,不需东风来助的胸襟,倒是有点像国主了。
他忽然有些庆幸这个人,是自己的盟友,而非敌人。
“那些宫人,”千煞斟酌着开口,“我会收敛些。”
肖盈转过头,看着他,上上下下看着,满眼戏谑。
千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看什么?我也是会听劝的好不好。”
肖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我知道,你很乖。”她说,而后摘下千煞发间一朵花瓣,含在了嘴里。
嗯,甜的。
千煞被她这“乖”字说得一愣,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在她面前向来都是先闹腾后顺从,竟无从辩起。最后只能别过脸,闷闷地哼了一声。
肖盈看着他那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她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兽。
“行了,我先回去了。”她说,“你那边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望着肖盈离去的背影,千煞皱眉闭上了眼,想让自己尽快挣脱她离开身边带来的酸楚。
*
肖盈从妖王后的宫殿回来,推开自己寝房的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谷哲坐在窗边的矮几旁,手里翻着一叠文书,神情专注,几缕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肩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肖盈刚跨进门,谷哲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移了移,然后他轻轻吸了吸鼻子,眉头微微挑起。
“啧,”他说,语气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味道,“好浓的花香啊。”
肖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一股花香幽幽地飘上来,是千煞身上的体香,方才他抱着她时蹭上的。
她抬起头,看到谷哲已经低下头去,继续翻他的文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肖盈忍不住又起了逗他的心思。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多香啊,”她慢悠悠地说,眼里带着促狭的光,还将实际的手指伸到谷哲鼻子前,挠了挠他的鼻尖,让味道散发过去,“哎呀,千煞那妩媚的身段,真是令人难忘。”
谷哲翻文书的手只是一瞬的停顿,然后他继续翻,脸上的任何像素点都没变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平的,“那你就多想想。”
肖盈盯着他看了片刻,发现他是真的不为所动,既不生气,也不吃醋,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不舍得给。
她忽然有些无趣,撇了撇嘴。她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在意?我可是失恋了耶?”
谷哲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在意什么?”他问,“在意你闻了他的香,还是在意你说他身段好?你失恋了跑到我身边摇尾巴,是何居心?”
肖盈眨了眨眼。
谷哲继续道:“你的魂要是能被那点香味勾走,早被勾走了。至于身段,你身边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身材好。”
肖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忍不住笑出声。
“谷哲,”她笑得眉眼弯弯,“你还真是不害臊。”
谷哲低下头,继续看文书,语气淡淡,稳如泰山:“陈述事实而已。”
肖盈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谷哲哼笑一声,仿佛在说“这还差不多”,而后腾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谁也没说话。
夕阳渐渐沉下去,屋子里越来越暗。谷哲放下文书,侧过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一会去把这身味道洗掉。”
“我不,这多好闻啊,好东西一起共享。”肖盈的手指继续在谷哲鼻前晃悠,直到谷哲轻轻咬住了肖盈的食指。
肖盈以为他只会象征性地含一下以做警告,可谷哲结实地下了牙,咬到肖盈吃痛地抽出,上面有了红印。
“你神经吧!”肖盈揪住谷哲的脸颊,“你知道这手我每天花多久保养吗!”
“一个印子而已,一个时辰不到就没了。”
“可是痛是持久的啊!你个混蛋。”
“你就该记住,沾染了不净的味道,还来蹭别人身上。”谷哲作势还要咬,肖盈看到谷哲眼底的怨毒,马上变了脸,讪笑着亲他嘴角:“我记住了,还不行吗,嘿嘿。”
“别跟我嘿嘿,你记住就不要有下次。”谷哲回敬一个吻,满意地捞回肖盈那只手,替她揉了揉吹了吹。
狗啊,果然还是要顺毛摸……肖盈心想。
没一会她不争气的眼泪就豆大豆大地掉。
谷哲淡然替她拭去:“看你把千煞宝贝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做出了选择就要接受的话来让她不高兴,他虽不能感同身受她的悲伤,却也能大概理解她为曾经的玩伴付出了很多心血,这份真诚难能可贵,即便是她的父王国主逼她如此选择,她还是衡量过后交出了自己的答卷。
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肖盈,谷哲默然,哎,国主已经相当慈悲了,成长就是要痛的,他没法安慰她,只能默然陪着。
*
足有半月之后,妖王大殿内。
众臣齐聚,翘首以盼。听说这段时间结缘神时常来调药方,并亲自监督侍从给妖王后喝下去,妖王陛下却没有来几回,极少时候也是被结缘神拽着来的。
帐幔掀开,佑金玉缓步走出。她的面色依旧苍白,却比昏迷不醒的时候好了许多,至少能自己行走。她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肖盈身上。
那目光里,是感激,也是不安与审视。
“王后醒了!”有人惊喜地低呼。
枫势站在群臣前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佑金玉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佑金玉没有看他。她走到肖盈面前,微微欠身。
“结缘神。”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记得你。”
肖盈看着她,没有说话,面上淡淡笑着,如风和煦,佑金玉看她气度,不免下意识低头,她继续道:“当年深海的事,是你帮了我们。鱼族的人,都记得。”
肖盈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份谢意。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王后可知,自己为何昏迷?”
佑金玉的目光微微一凝。
“太医说是中毒。”她说,“却查不出是什么毒。”
“是能控制大脑的蛊。”肖盈说道。
殿中一片哗然。
枫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上前一步,语气关切:“蛊?这怎么可能?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王后下蛊?”
肖盈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佑金玉,继续道:“这蛊的解法,本只有下蛊的人知道,在古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又凑巧在王后体内找到了蛊虫的痕迹。”
“这药方来之不易,我请教了许多高人后,仔细查看,那蛊虫身上,沾着一缕气息。”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帕子中央有一小团黑色的东西,已经被烧焦了,可依稀能看出是虫子的形状。
“这气息,”肖盈的目光终于落在枫势身上,“和枫势宰相身上的,一模一样。”
枫势的脸色变了。“荒谬!”他厉声道,“凭一缕气息就想污蔑我?我从未接近过王后,何来下蛊之说?”
“你是没接近过。”肖盈说,“可你手下的人接近过。”
她抬手,轻轻击掌。
殿门打开,两个侍卫押着一个宫人走进来。那宫人低着头,浑身发抖,被押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
“这个人,”肖盈说,“是枫势宰相府的人,三个月前被安插进王后宫中的。王后每日的饮食,都由他经手,甚至企图在我给王后喂药时再次下手,诸位可知这人还要下什么毒?”
无人敢应,肖盈继续说道:“歹人见不能即刻杀害王后,便下令鱼族不能再生育之药,这是要断妖界的后!”
众臣屏息,之后一阵阵的议论,其中愤懑自然不必多说。
枫势的目光阴沉下来。那宫人跪在地上,抖得像是筛糠,却一个字都不敢说。肖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众人又停下讨论专注听结缘神这边的动静,却让那宫人抖得更厉害了,“你应该知道,谋害王后是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