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雷神殿。
肖盈站在默孝的寝房外,透过半开的门扉望进去,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了。
默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可言,可她手里还捧着一本书,半靠着枕头,一行一行地读着,偶尔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什么——那是在默记古籍里的术法。
岩清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副模样,眼眶都有些发红。
“默孝,”她轻声叫=道,“你先歇一会儿吧。”
默孝抬起头,看见是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岩清?你们一起来看我的么?”
“嗯,还有肖盈和谷哲。”岩清在床边坐下,“你都这样了,还要看书?”
默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起头,笑得有些无奈:“母亲说了,功课不能落下。我不能去书院,就得自己补。不然……不然回去又要挨罚。”
岩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伸手,轻轻按住那本书。“歇一会儿吧,我在这儿陪你。”
默孝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终于点了点头。
岩清把书拿走,放在床头,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肖盈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大好过,默孝明明被亲娘打成这样,功课和练习却丝毫不能懈怠。不能去书院,就自己补。补不完,回去还要挨罚。
这哪里是母女?分明是狱卒和囚犯,跟仇人似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的谷哲低声道:“我去叫岩清出来。”
谷哲点了点头,松开拉着她的手。
肖盈推门进去,走到床边,对岩清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岩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默孝,起身跟她出来。
“她瘦了很多。”岩清一出房门就忍不住说,“憔悴了很多。这样下去……”
“我知道。”肖盈打断她,声音沉沉的,“你多陪陪她。劝她休息,我叫了人做了安神的甜汤,一会端进来你给她喝下去。”
岩清点了点头,转身又进去了。
肖盈站在走廊里,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沉默了很久。
谷哲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又牵起她冰凉的手,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肖盈才开口:“桃源……到底是什么地方?”
谷哲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他看着肖盈的侧脸,道,“临雨应该跟你说过。”
肖盈点了点头:“他说是换了身份、不再担任神职的前代神官会去的地方。与天宫相隔,国主垂怜,安排他们去修道,过与世隔绝的日子。”
她看向谷哲,坚定道,“我想让默孝去。”
谷哲没有意外。他早就看出来了,从肖盈站在门外看默孝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断了情丝之后,默孝不会再被那些情感折磨。可留在天宫,留在默劝眼皮底下,她依旧逃不过那些规矩、那些惩罚、那些永无止境的“为你好”。
唯一的出路,是离开。
“可以。”谷哲说,“但要先过默劝那一关。”
肖盈的眉头蹙起:“默劝需要默孝。雷神殿的香火要延续,她需要一个继承者。默孝是她的女儿,也是她最好的工具——怎么让她放人?”
谷哲转过身,望向走廊尽处那扇半开的门,声音不疾不徐:“那我们就给她一个工具。”
肖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木偶?”
谷哲点了点头:“替默孝留在雷神殿,完成她该完成的那些事——巡视、施法、甚至偶尔露个面。默劝要的从来不是默孝这个人,要的是‘雷神殿后继有人’这个事实。给她这个事实,她就不会追着真相不放。”
“真的可以吗?”肖盈问,“被发现怎么办?”
谷哲轻轻笑了一下,“默劝反而会高兴。”
肖盈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探究。
谷哲继续道:“你想想,默劝最想要的是什么?是一个活生生、有自己想法的女儿,还是一个永远不会反抗、永远听话的继承人?”
“我们给她一个完美的傀儡,替默孝完成所有职责。她省了管教的力气,得了延续的面子——她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肖盈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转而成为一种复杂的了然。
谷哲对默劝的心理,拿捏得太准了。
“你在想什么?”谷哲问,目光落回她脸上。
肖盈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在想你还真是可怕。”
谷哲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弯了弯唇角,“有什么可怕,我的人偶,除了你,其他人都没认出来过。”
“若我让默孝去了桃源,就真的好了吗?”
“她修道必定辛苦。”他说,“从雷神殿出去,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受苦。”
肖盈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可是,我一定要送她去,至少会比现在好。”
“她从小到大,牵挂的太多。”谷哲说,“母亲的期望,雷神殿的责任,那些她永远达不到的标准......她扛着这些东西活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你替她断了情丝,是帮她卸下最重的那一挂。可剩下的那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习惯,那些被压出来的顺从,要靠她自己慢慢化掉。”
肖盈明白谷哲的意思。断情丝只是开始,不是结束。默孝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所以,”她轻声说,“桃源只是第一步。”
谷哲点了点头,“那一步,够她喘口气了。”
肖盈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用指甲戳进谷哲的手心:“反正你做木偶的水平,我是相信的。”
刺骨的尖锐没让眼前人皱眉,反而令谷哲回以一个旁人看来非常和煦的微笑:“自然不会让你失望。”
*
几日后,默孝的寝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