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清握着默孝的手，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默孝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别哭。”她轻声说，“我是去修道，又不是去死。”

岩清用力点头，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下来。

肖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的手心里，那截情丝已经握了很久，这根线带着默孝这些年所有的牵挂——对母亲的恐惧，与朋友的相伴，其他尘世的牵挂。

肖盈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那截情丝轻轻一捻。

默孝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暗了下去。

岩清握紧了她的手，泣不成声。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现在，情丝已断。

从雷神殿后门出去，有一条小河。河上泊着一叶扁舟，舟头挂着一盏纸灯，灯里点着烛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摇摇曳曳。

肖盈扶着默孝上了船。岩清站在岸边，望着船上的那个人，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船缓缓离岸。岩清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那条船越飘越远，看着舟头的纸灯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水雾里。

她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河上，船继续往前飘。

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先是一片片芦苇，枯黄地立在浅水里，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接着是几株老柳，枝条垂在水面上，拂出一圈圈涟漪。

再往前，河道窄了，两岸的山渐渐靠拢。雾气从山谷里漫出来，笼在水面上，越来越浓，浓得看不清前方。

只有舟头那盏纸灯，在雾里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

默孝靠在船边，望着那些雾气，神情平静得近乎木然。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那种不知道，竟让她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肖盈坐在船尾，看着她，又看向谷哲。

谷哲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浓的雾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雾气沾湿了他的发梢，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他忽然转过头，对上肖盈的目光。肖盈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移开了视线。

船继续往前飘。

雾气越来越浓，浓得看不见两岸，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处。

默孝望着那片浓雾，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要被雾气吞没，可肖盈听见了。她伸出手，握住默孝的手腕。

默孝转过头，看着她。肖盈没有说什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默孝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转瞬即逝，被雾气吞没得干干净净。

船在雾中又行了片刻，前方隐隐约约显出一座石桥。桥头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灰白的袍子，看不清面容，只是静静地等着。

那是桃源的人。

肖盈站起身，对默孝点了点头。默孝也站起来，望着那座桥，望着那个等待的人影，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空空的平静。

船靠岸了。默孝跨上石桥，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船上，肖盈站在船尾，谷哲站在船头，两人都望着她，没有挥手，没有告别的话，只是那样望着。

默孝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跟着那个人影，消失在雾气里。

雾渐渐浓了，浓得连那座石桥都看不清。

肖盈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雾，很久没有动。谷哲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走了。”他说。

肖盈点了点头。

谷哲抬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船掉头，往回飘。

来时是逆流，回时便是顺水。船行得比来时快了些，两岸的景色从雾气中渐渐浮现——还是那片芦苇，还是那几株老柳，可看着却像是换了个模样。

雾气越来越薄。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肖盈抬起头，望着那光，眼睛微微眯了眯。

船出了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天蓝得透亮，云是团团飘动的白，堆在天边。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两岸的青山上，落在远处的宫阁楼台上，到处都是明亮的。

天宫，片刻之间便到了。

肖盈跟岩清描述了来去的景象，确认默孝已经安全到达，岩清胸中苦闷，先回土地神殿去消化告别友人的难过。

肖盈站在船头，望着那片熟悉的景色，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

明明只是送了一个人去桃源，明明只是一条河的距离，可两边的天地，竟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你说，她那边，现在是什么天气？”

谷哲没有接话，他慢慢握住她的手。

那手有些凉，他握紧了些，用自己的温度去送出暖意。

“我没事。”她说。

“我知道。”谷哲说，“但我想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