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看清楚临雨此刻的表情，肖盈也起身凑到他旁边，伸着身子，抬手去扒临雨的脸：“你说得好像他不会伤心一样，临雨公子，你不会是因为跟他势力相对才想让我继续折磨他吧。”

临雨见她如此戏弄自己，倒也不恼，主动转了脸过来，冲着肖盈一笑，那笑容干净而坦荡：“并非，只是觉得你与他相配。”

肖盈无趣地缩回手，嘟囔道：“随便你说，不过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从沉吐那里，前两代结缘神，你应该知道他。”

“我知道。”

“你们是他亲自牵线的，我与他现在偶尔也会联系，他很关心谷哲。”

“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在桃源。至于做什么，那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了。”

临雨看肖盈面露疑惑，解释道，“是类似于药花谷的地方，一般是换了身份和不再担任神职的前代神官会去的地方，算是和天宫相隔，国主垂怜这些人，会安排他们去修道，与世隔绝，过另外的日子，我与沉吐偶有书信来往，看他心境尚好，想来是不错的归处。”

肖盈了然，心中对其他事情也有了些主意。

“谷哲权大势大，财力雄厚，伴君多年，亦懂得揣摩人心，你为何还觉得自己会伤害他？莫非是因为他这种人心里早就不会有人性，和你观念不同么？”

肖盈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因为临雨说得没错。在天宫其他人眼中，谷哲就是这样的存在——不近人情，公事公办，在鹤银手下办过太多远超他人能力的事。百官提起他，语气里永远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忌惮，仿佛那个人不是同僚，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而她眼中的谷哲呢？

会默默记住自己的话然后按照她的喜好，将她喜欢的东西全送到她眼前；会在她不爽的时候安静走开，又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从不会说自己的委屈，只问她喜不喜欢。

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全这样的谷哲，全是他在付出，她索取的还不够多么。

她问：“他这种你们眼中的天之骄子，若和我这个来自人间的人神在一起，不才是更奇怪的么？”

临雨走到桌边，将扇子放在一旁，给两人都倒了热茶，端给肖盈：“百官怕的就是没有任何人能改变谷哲。”

“他有这么可怕？你不是特意帮沉吐来撮合的吧？我告诉你哦，国主那道旨意已经彻底作废了。”

临雨噗嗤一笑：“我其实是为了自己的队伍争取活路，我对你有用，谷哲便不会为难了我。”

随后他又道：“一次花草溪那桩公务，他卡了我和几个官员的文书整整两个月。我那支队伍在那边受苦求批款，他倒好，天天在宫里喝茶批折子。即便是他出去打仗了，他也非要我们资料齐全才肯签字——偏偏当时情况复杂，人员调动极大，那些手续根本没法在限期内办全。”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肖盈：“结果呢，你无意间提了一句‘临雨公子最近好像很忙，想跟他说说话’，第二天文书就批了。不但批了，而且所有该补的漏洞都补得妥妥当当，手续齐全、毫无破绽。我这才得以提前回返。”

肖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临雨看出她的疑惑，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罢了，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肖盈随临雨打开门，门扉拉开的一瞬，冷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

然后她看到了谷哲。

他就站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肩上的墨色大氅落了一层薄雪。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看着她。

临雨有片刻的愣神，随后笑道：“你又预料到了。”

“我就猜你会多说。”谷哲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临雨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随后谷哲的目光落在肖盈身上。

肖盈想起临雨说的她和谷哲缘线相牵、以及谷哲多年在天宫万人之上的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谷哲却很自然地走上前，伸手给她拉了拉毛领。

“穿好，外面在刮大风。”

肖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对临雨说的那些话。

她垂下眼，没有躲开他的手。

“你又觉得自己有机会了？”她又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挑起的调笑，“因为枫雪让我失望了？”

谷哲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把她的毛领整理好，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拿这种话来试探我？”

肖盈愣了一下，谷哲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下巴，那动作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你失望不失望，和我行不行动，是两回事。肖盈，我什么时候放弃过？”

肖盈垂下眼，想推开谷哲自己冷静一下，谷哲却顺势拉起她的一只手，不让她往临雨那边挪。

临雨在旁边看够了戏，挑眉道：“某位小姐刚刚可还在忏悔自己对这人不好，现在又……”

肖盈抬手就掐了他一把。临雨吃痛，却还是笑道：“呵呵，神女可不要与我太亲密了，我真害怕被报复。”

谷哲冷眼看过来，目光在临雨脸上落了一瞬，“闲话就不用再叙，你刚刚也应该说够了。”

他牵起肖盈，就往酒楼另一边走，显然并没有要下楼的意思。临雨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牵了牵，不屑于与这俩小孩拌嘴，转身下楼去了。

肖盈被谷哲牵着往前走，穿过一道回廊，又拐过一个弯。他的手很温暖，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不紧不松，恰到好处。

肖盈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人，她刚要开口，谷哲便停下了脚步，面对她。

回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廊下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谷哲开口道：“想问什么，问我就是，旁人说不清楚的。”

肖盈被他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心思都藏不住了。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她说。

谷哲点了点头，“你不就是想问，你推开我，处处维护枫雪，我为何还能泰然自若地围着你转。”

肖盈的眼神微微动了动，这动作也肯定了谷哲的说法。

谷哲继续道：“你对枫雪，只是占有。你把他当宠物养，没关系，你想养便养，毕竟他也能让你开心，我就是这样想的。”

肖盈沉默了。

“至于我，”谷哲的唇角微微弯起，“我从来不怕你会伤害我。”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澄澈。

“倒是你，你怕自己真的开始在乎一个人，就会像最初在乎枫雪那样，变得不像自己，伤害了其他人。”

谷哲看着肖盈那副心虚的表情，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怎么会生气，你在乎我的感受，我应该高兴。”

他抬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肖盈，你迟早会想明白的。”

肖盈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向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个，可现在，自己已经陷入纠结，还要靠谷哲的清明捞她出来。

谷哲看着她怔愣的样子，笑意深了一些：“行了，外面风大，我送你回去。”

肖盈回过神，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谷哲低头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身形也刚好挡住廊外吹来的风。

肖盈受着他轻快的触碰，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拧着的地方，慢慢松开了，不自觉就搂住谷哲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膛上。

眼前这个人是这样可靠和令人安心，阻挡了外边侵扰的风雪与寒冷。

“不用觉得对我愧疚，知道吗。”谷哲从她背后兜住她的毛领，防止风灌进去。

肖盈“嗯”了一声，随后谷哲伸手与她十指相扣，两人并肩往楼下走，谁也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样。像是心绪，正在稳稳地落回它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