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雅间里,丝竹声悠悠地飘着,软绵绵的,像要把人的骨头都泡酥了。
肖盈坐在主位上,面前摆满了各色菜肴。
她小口吃着并不着急,一会儿夹一筷子鱼,一会儿又去够那盘红烧肉。
临雨坐在对面,手里不急不慢地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扇子,听着曲儿,偶尔瞥一眼肖盈,唇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肖盈终于咽下嘴里那口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哎——”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吃了这些东西,我心情好多了。”
临雨轻笑一声:“我看你那眼神,刚才都把我千刀万剐了好多次了。”
毕竟他是领头做局枫雪的人,枫雪有罪是事实,但他这么做终归也算是跟肖盈和谷哲对着干了。
肖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有几分没心没肺的意味。“这你都看出来了?”
临雨没回答,只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这小丫头还装呢。
肖盈片刻后忽然收了笑,看着临雨,正色道:“时雨有危险了。”
临雨的扇子停住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肖盈平静的脸上,“什么意思?你是感知到了什么?”
肖盈给自己又倒了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罪理盯上他了。”
临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待后文。
肖盈继续道:“罪理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他盯上谁,就是奔着那人的灵魂去的。一步步诱惑引导,让他交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最后,交出元魂。”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临雨垂眼琢磨了一会儿,面色不变,语气也依旧平稳:“肖盈,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肖盈看着临雨心里很慌但处变不惊的外表,忽然笑了:“不,我不会拿这个来跟你做交易,时雨我一定会护住的。”
而且要是老爹知道她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天宫之中横行霸道到百官头上,绝对饶不了她。
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我不会让罪理得逞,毕竟他还有很多其他的人可以选择。”
临雨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丝审视:“你想让我包庇枫雪还是如何?”
肖盈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不需要。你多送点死刑的罪犯进天牢就行,师父那么爱美,若是吃不好,伤了脸,肯定会暴躁的。”
临雨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想不到她的请求是这样。
肖盈继续道:“我要看他精神恢复,吃饱喝足。他最在乎他那张脸和光洁如玉的皮肤——你看他现在把自己抠成什么样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但如果你想让他自毁,那你不该让我知道。”
临雨看着她,沉默了,他确实有这个打算,但是还没有想好是就这样放任枫雪自毁,还是加一些调味料。
雅间里的丝竹声还在响,软绵绵的,可此刻听来,却莫名有些刺耳。他看着肖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危险得多。
她可以笑着调侃自己被千刀万剐的眼神,可以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你弟弟被盯上了”,然后在他追问时,淡淡地说“这不是我能插手的”。
她根本没把时雨当成需要在乎的人。那些一起喝酒、一起查案、一起相处的日子,在她心里,大概和眼前这桌菜差不多,吃完了,就没了。
临雨忽然有些看不懂她。她可以为枫雪做那么多事——奔走、谈判、甚至答应默劝那种条件。可对那些“朋友”,她可以这样平静地看着他们走向深渊。
他发自真心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枫雪?”其实他还有别的心思,希望有什么能治住肖盈,她多少也因为太强大有点不安分了。
肖盈抬眼看他。
“他不过只是你几年的师父。”临雨说。
临雨猛地也回想起谷哲不惜跟他每次都对峙,也要坚持调那些死刑犯进受刑牢房区域的事,他当真以为谷哲和枫雪竹马情深,原来是帮肖盈照顾着枫雪。
呵呵,谷哲这小子,行动得倒是非常积极,还在肖盈之前做完了。
肖盈看着他,忽然眯了眯眼:“他是我的宠物。”
临雨愣住了,嘴角忍不住抽搐。
肖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望向窗外:“至于别的,谁在乎呢?”
临雨看着那张侧脸在窗外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肖盈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你有没有听谷哲说过——牵牵和念念?”
临雨点头,他确实听谷哲提起过。那是两只小仙灵,她和谷哲在天界买的,跟了肖盈很多年,被她养得服服帖帖。
后来有一次,枫雪动了它们,给它们赐酒,真的死了。
谷哲又做了一模一样的放她家里,她也都毁掉了。
他看着肖盈,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自己之前对她说过的话——“你若想,可以再自己找鬼灵养着。”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建议,如今想来,那句话落进她耳朵里,大概另有意味。
她如此爱护枫雪,居然是出于对爱宠的照顾?临雨心中思忖,若不是肖盈这么宝贝这个妖精,谷哲怕是早就和却恶一起毒死他做药丸了。
临雨沉默了一息,斟酌着开口:“我会给枫雪安排。让他恢复精神。那时雨的事……”
“我会做好。”肖盈打断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面前的甜点,送进嘴里。
临雨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好。但是肃清政风,我不会让步。”
肖盈咽下那口甜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我又没让你给枫雪降低罪业,继续关着他,就好了。”
临雨挑眉:“为什么?你不希望他放出来么?”
肖盈放下勺子,靠回椅背,望着窗外的夜色:“不听话的宠物,就该关起来。关一段时间,就知道错了。”
临雨深深看着她,他早已习惯肖盈这种漫不经心的说话方式,早已习惯她那些看似随意却处处藏着深意的话语。可此刻听她说出这些话,他还是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她说枫雪是她的宠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他见过的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尤其是谷哲和鹤银,一模一样。
临雨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认命:“谢谢你的提醒,我们各取所需。”
肖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起勺子,继续吃她的甜点。
*
小雪细碎,落在廊檐下。
临雨也不藏着掩着了,修长的手指捻起茶盏,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肖盈眉间,开口道:“我听闻,谷哲是你的丈夫。”
“现在不是了。”肖盈答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快意。
临雨饶有兴致地扬起嘴角,问道:“怎么,你不喜欢他?”
“挺喜欢的,只是感觉我太放肆,恐怕伤害了他。”肖盈语气里的快意很快就消散了,她沉下眼,手指捏着杯身,似有心事。
临雨想起谷哲总来找他的场景。每次都是甩下一些临雨需要的东西,临走时淡淡地丢下一句:“她最近心事重,你有空去看看。”
没有指名道姓,但那个“她”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临雨当时就笑了:“你倒放心我。”
临雨看她的模样,倒也不难懂,谷哲最近去看枫雪,不过就是因为肖盈太在乎,或许,他们还因为枫雪有些小分歧。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喜欢却偏要推开人的姑娘,临雨终于明白了几分。
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漫天飞雪,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宽慰:“何必担心多余的?我见过谷哲能够承受的那些伤害——你这些,都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