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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清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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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与这世间万千生灵的缘线。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那片若有若无的丝缕之中。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祈愿的、呼救的、哀哭的、求死的——嘈杂如潮水,她却从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同一个方向:南边,天界之外,那片正被战火席卷的地域。

那里有人在向她祈愿。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

求神女庇佑,求神女垂怜,求这场无妄之灾早些结束。

肖盈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起身,将案上的文书收拢整齐,对侍女道:“帮我备车。”

侍女一愣:“神女要去何处?”

“南边。”肖盈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战乱的地方。”

侍女面色微变,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应了声“是”,转身去安排。

肖盈站在亭中,望着南边的天际,指尖仍搭在缘线上,感受着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

谷哲以为瞒着她便是护着她,可他忘了,她从来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那个人。

她垂眸看了看腕间的红线,轻轻收紧了指尖。

——伤患太多,总要有人去收拾残局。

肖盈悬于半空,衣袂在腥风中猎猎作响。

脚下的战场,刀光与巫术交织,鲜血浸透了焦土,士兵们厮杀缠斗,哀嚎与怒吼混成一片浑浊的声浪。

那些被战火席卷的生灵,有的仍在拼死抵抗,有的已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有的早已断了气,残破的躯壳横陈在地,魂魄茫然地徘徊在尸身之上,不知该去往何处。

肖盈闭上眼,双手缓缓抬起。

无数条缘线从她腕间蔓延而出,细密如蛛网,却坚韧如天丝,无声地铺向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正在厮杀的人、那些躲在废墟中颤抖的人、那些倒在血泊中等待死亡的人——所有向她祈愿的声音,在这一刻同时得到了回应。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她掌心倾泻而下,如同月华洒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片战场。

伤者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濒死之人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那些被巫毒侵蚀的士兵面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喘息着重新握紧了刀柄。光芒所过之处,嗜血的狂躁被抚平,绝望的心绪被托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每一个仍在挣扎的灵魂从泥沼中往上拉了一把。

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肖盈的目光沉了沉。她左手轻轻一扯,指尖的缘线骤然收紧,无数道幽白的光影从尸身上剥离,化作一缕缕游魂,在她面前聚拢。有的安静,有的挣扎,有的仍带着死前的恐惧与不甘。

她怎么可能怕这种情形。

这是她必须面对的,生灵的反面,死尸。

她右手凌空一划,虚空中撕开一道裂痕,里面透出混沌幽暗的光。那些善终的魂魄像是被什么牵引,纷纷没入其中,转往该去之处。

而另一些——

那些在战场上犯下屠戮之罪、嗜杀成性的魂魄,却在她指尖挣扎不休,发出尖锐的嘶鸣。肖盈面无表情,手指轻轻一勾。

虚空中,一道修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那人与她面容如出一辙,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幽冷与散漫,像是长年行走在阴阳交界处,早已习惯了生死之间的寡淡。他垂眸扫了一眼那些挣扎的魂魄,唇角微挑,似笑非笑。

“又叫我?”罪理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意,“你自己不也能处置?”

“数量太多,你更擅长。该下地狱的,全部带走。”

罪理没再多说,他抬起手,掌心浮出一团幽暗的光,那些嘶鸣挣扎的魂魄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瞬间噤声,一个接一个地被吸入那团幽光之中。

“终生受刑?”他随口问了一句。

“一个不留。”肖盈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判决由你定。”

罪理“啧”了一声,似是对她的果断颇有微词,却也没有反驳。他将最后几缕魂魄收入掌心,幽光敛去,周遭顿时清净了许多。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微微一顿,侧头看了肖盈一眼:“他在上面。”

肖盈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抬眸,望向了战场最高处的那片山崖。

罪理也没有多说的意思,无声无息地没入虚空。

脚下的战场已渐渐安静下来。伤者被救治,亡魂被收拢,失去斗志的残兵丢下武器,跪倒在血泊之中。肖盈收回目光,提步向前走去。

她的脚步踏过焦土,踏过血迹,踏过横陈的尸骸与折断的兵刃。月光般洁白的衣摆拂过暗红色的地面,每一步都格外清晰,像是白纸上落下的第一笔墨迹,触目惊心。

高处是一片被血洗过的平地。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余具尸体,皆是那幕后主使的亲信。最中央的那具尸体跪姿未倒,胸口一道利落的切口贯穿前后,一刀毙命——是谷哲的手笔。

而谷哲就站在那些尸体之间。

肖盈在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

那个永远衣冠如雪、发丝一丝不苟的人,此刻从头到脚都浸在血污之中。

他的白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又被巫毒腐蚀出大片的焦黑,破败地贴在身上。脸上溅着血痕,发丝散乱地垂落,指尖还在往下滴着殷红的液体。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刚从血肉中抽出的刀,刃上还挂着残渣,却已经敛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沉默的疲惫。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需要回头,不需要询问,光是那个步子的节奏和轻重,他便知道是谁。

谷哲闭了闭眼。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擦一擦脸上的血,却发现手上比脸上更脏,便又放下了。

他不想转身。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满身血肉残渣,周身还缠绕着未散的巫毒浊气,狼狈得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她呢?

她来时他便察觉到了那道纯净的力量笼罩了整片战场,像月光洗去了所有污浊。此刻她站在他身后,衣袂想必还是洁白如新,不染纤尘。

谷哲转过身来的那一刻,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堪。

他下意识想避开她的目光。

肖盈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坦荡荡的,像在审视一件刚出炉的瓷器。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想不到你挥刀热血、驰骋战场的时候,也是这么好看。”

谷哲一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她那双眼睛里分明映着笑意,没有心疼,没有嫌弃,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坦然的欣赏,理所当然。

他喉间那句“脏”便卡在了那里,再也说不出口。

肖盈已经伸出手,握住了他满是血污的手掌。

指尖触到他掌心时,那些黏腻的血迹便蹭到了她白净的皮肤上,她浑然不在意,反而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稳稳扣住。

然后她往前一步,将他的手挽上了自己的臂弯,像是寻常散步时那样,自然而妥帖。

谷哲被她挽着,整个人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白净被他的血污染得一塌糊涂,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应该带我来的。”肖盈牵着他往山下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却不是他预想中的那种,“这么多功德,你想一个人独吞?”

谷哲脚步微顿。

她侧头瞥他一眼,继续道:“噢,我还拉了罪理过来,此等大功,都给你一个人了可不划算。”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场覆盖整片战场的净化、那成千上万亡魂的引渡,只是顺手做的一桩买卖。谷哲却知道,她那片刻间积下的功德,足够寻常修士修上百年。

她是故意的。把那偌大的功德算在他头上,用这种不着调的方式告诉他——她不在意他满身血污的模样,也不在意他瞒着她来杀人。

他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谷哲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说什么,任由她挽着自己的手臂,一步一步踩过那些残骸与血迹。

心中的暖意被风吹散在渐渐平息的战场上空,像是这些年来所有那些浴血归来的夜晚,第一次有了一个不必解释的出口。

山脚下,三千亲卫与驻军整整齐齐地列阵等候。

无一人折损。那些重伤的士兵此刻已经能站立,轻伤的更是精神抖擞,身上的伤口泛着淡淡的银白光芒——那是神女赐福留下的痕迹。

士兵们看见谷哲与肖盈并肩走下来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垂首,不敢多看。

公子那一身血污与神女的白净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可神女挽着公子的手却那般自然,仿佛他穿的不是染血的破袍,而是平日的锦缎华服。

谷哲扫了一眼整支队伍,目光在那些士兵身上掠过,确认无一人折损后,微微颔首。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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