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来了兴致,一骨碌坐起来,在黑暗中俯视着他。
“谷哲,”她拖长声音,“你这是要断我财路啊。”
谷哲没有说话。
肖盈见他不接话,干脆一抬腿,跨坐到他身上。
谷哲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但没有推开她。
肖盈坐稳了,双手捧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虽然黑暗中其实看不太清,但姿势要做足。
“不行啊——”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威胁的意味,“我的业绩怎么办?”
她自以为是警告,但在谷哲面前,跟猫喵了两声没区别,谷哲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做其他人的结缘,照样可以做好。何必非要用我呢?再说你要钱我直接给你。”
肖盈腾出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软软的,还有点弹。
“你是不是对我不满?”她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嫌我拿你做生意?”
“没有。”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过我没必要生气。”
谷哲坐起身子,凑近亲吻她的鼻尖,她没有收回手,依旧捧着他的脸,像是在黑暗中辨认他的表情。
过了片刻,谷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我只是不想——我和你之间,还有别人。”
黑暗里,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有些快。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干,彻底地坐到他身上,“你啥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谷哲没有回答,握住她捧他脸的胳膊,缓缓又将手指滑到她衣袖里的肘弯处。
肖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你都看了什么书?《情话大全》?《如何哄女孩子开心三百招》?”
“没有。”他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恰巧知道你的喜好。”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谷哲的手轻轻抬起来,覆在她捧着自己脸的手背上。
肖盈回过神来,下意识反驳:“那万一还有像时雨这样有诚意的——”
“不行。”
“那我业绩——”
“你业绩够好了。”
“那——”
“肖盈。”
谷哲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认真。
她闭上嘴,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手背,谷哲把她拉得更近,睫毛都能扫到她的鼻尖:“你应不应?”
她轻轻哼了一声,从他身上翻下来,重新躺回他身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应了应了。”
肖盈答应之后,又说道:“我错啦,不该滥用职权,不该不考虑你的感受戏弄你,不要生气啦。”
谷哲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侧过身,面向她。
黑暗中,肖盈感觉到他的气息近了,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轻颤。
然后一个温软的触感落在她唇上,很轻,很浅,像羽毛拂过水面。
只是轻轻一触,他便退开了。
“这就对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却比平日多了一丝柔和。
“随缘不是随意。硬牵的缘分不是良缘,只是徒增你的账目。”
肖盈眨了眨眼,在黑暗中努力辨认他的表情。
“知道了知道了。”她嘟囔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谷哲侧身,任由她把自己拉近。
肖盈的手臂搭在他肩头,指尖落在他锁骨上,那里微微凸起的骨骼隔着薄薄的中衣,触感清晰。她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形状,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捻起他一缕散落的发丝,绕在指间把玩。
“你跟我讲讲你之前的事呗。”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好奇,“你和枫雪在鹤银身边生活的时候。”
“我的生活比较无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倒是枫雪,能说的很多。”
肖盈轻轻笑了一声,手指从他锁骨上移开,食指描摹着他的嘴唇,他丝毫不气恼。
这人,倒是在身体上大方得很啊。
“哈哈,是不是因为师父太闹腾了?”
黑暗中,谷哲的唇角似乎弯了弯。
“嗯。”
肖盈来了兴致,撑起一点身子,凑近了些:“快说说,怎么闹腾?”
谷哲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回忆。
“他刚到国主身边时,才三四百岁。”他的声音缓缓的,像是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那时候国主让他学规矩,他学了几年,还是会在议事殿里追着蝴蝶跑。”
肖盈噗嗤一声笑出来:“追蝴蝶?在议事殿?”
“嗯。”谷哲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国主正在和大臣议事,他就那么跑过去,从众人眼前穿过,一直追到殿外,一些重臣的脸都青了。”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被罚抄《礼仪》一百遍。”谷哲顿了顿,“他抄了三天,第四天开始让我帮他抄。”
肖盈笑得肩膀直抖:“你帮他抄了?”
“嗯。”谷哲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不帮他抄,他就整夜不睡,在我门口念经。”
“念经?”
“念《往生咒》。”谷哲说,“他说我如果不帮他,他就提前给我超度,给我世间所有的孽缘。”
肖盈笑得整个人都缩起来,呼吸声也重了一些。
谷哲随她笑,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没有动。
等她笑够了,抬起头来,他又将手落在她脖颈,继续开口:“还有一次,国主让他去接待来访的仙使。他嫌正装太紧,把外袍的腰带松了两寸,他腰身细,腰带自然就脱落了,结果走路时袍子拖在地上,他自己踩到,当着仙使的面摔了一跤。”
肖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呢?但是我看你俩都腰细,你就勒着走?”
“对,我没松腰带。然后他爬起来,拍拍身上,对仙使说:‘这是我仙国特有的礼节,名为五体投地,表示对贵客的最高敬意。’”
“使者信了?”
“信了。”谷哲的语气依旧平淡,“后来那位仙使回去,逢人便说我国的礼节太隆重,他承受不起,再也不敢来了。”
肖盈笑得直捶他胸口:“师父他……他怎么能这样!”
谷哲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搭在她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小东西。
肖盈笑够了,重新趴回他肩窝里,手指继续绕着他的发丝。
“还有吗还有吗?”
“还有很多。”谷哲说,“他曾经把国主养的仙鹤喂醉,因为想看看仙鹤会不会跳霓裳羽衣舞。他曾经在国主的寿宴上,把贺寿词念成了菜谱。他曾经——”
“等等,”肖盈打断他,“念成菜谱?怎么念的?”
谷哲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模仿着枫雪说话的语调,可内容却让人忍俊不禁:
“愿国主如红烧蹄髈,色泽红润,福泽绵长;愿国主如清蒸鲈鱼,肉质鲜嫩,万寿无疆——”
肖盈没等他说完,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他他他……他真这么念的?”
“嗯,他那时候不熟悉这边的文字。”谷哲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念完之后,满殿寂静。国主看了他很久,然后说:‘枫雪,你是不是饿了?’”
肖盈笑得眼泪直流,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笑得是需要缓几口气。
谷哲听着她笑,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环在她腰间,虚虚地拢着,没有用力。
过了很久,肖盈终于缓过来了,抹着眼泪重新抬起头。
“师父他……”她吸了吸鼻子,“他真是太有意思了。”
“嗯。”谷哲说。
肖盈低下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
“那你呢?”她问,“你就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谷哲沉默了片刻。
“我说过,”他说,“我的生活很无聊。”
“我不信。”肖盈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你一定也有好玩的事,只是你不肯说。”
谷哲没有回答。
肖盈等了片刻,见他真的不打算说,轻轻哼了一声。
“行吧,不说就不说。”她又趴回他肩窝里,手指持续地戳着他的脸,“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那就期待你拷问我的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