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哲便明了,这是时雨拜托她给俩人结缘了。
对面的时雨必然是惊喜的,因为之前肖盈给他这个小人时,他就报以很大的期望,与谷哲隔空联系,消解思念的甘苦。
小纸人轻轻颤动,一道细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谷……谷哲?”
是时雨的声音。
谷哲把纸人凑到耳边:“是我。”
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时雨的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度,又硬生生压下去,变得一本正经:“你们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还可以。”谷哲的目光从肖盈脸上掠过,“她顺路又接了一个祈愿,明天起早去解决。”
肖盈在一旁无声地咧开嘴——这话说的,好像她多不务正业似的。
纸人里传来时雨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看来结缘神真的很尽职尽责呢。这个点……肖盈睡了吗?”
“应该刚睡下,不必担心。”谷哲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肖盈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她就坐在他一旁,离他不到一尺。
时雨显然没有怀疑,声音里带着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那就好……没打扰你就行。你在修炼?还是读书?我有没有打扰你?”
谷哲的目光从肖盈脸上收回:“没有打扰,你那里很安静,临雨也没有回家陪你?”
时雨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无奈:“唉,是。不过我已习惯了,我哥嘛,没几个空闲的。”
“临雨一心经商,倒不算坏事。”谷哲的语气温和,带着劝慰,“你且宽心,过几日我们回来再聚。”
肖盈在一旁捂着嘴,笑得耳根乍红,无声地笑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平时清冷待人,现在对着时雨又是一副知心哥哥的模样,这人怎么这么能装?
谷哲瞥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可肖盈分明从里面看出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她不仅不怕,反而更加得意,冲他做了个鬼脸,无声地张嘴:“装——接着装——”
谷哲没理她,继续对着纸人说:“好,我等着。”
谷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纸人,翻过来倒过去,也没找到一个像人间手机一样的关闭键。
“……”难道不是肖盈照着人间那些玩意搞的东西么,他沉默了一瞬。
肖盈在一旁看他笑话,眼泪都快出来了。
纸人里传来时雨体贴的声音:“肖盈说结束通话重新放下就行。那我先放下了?”
“好。”谷哲说,重新放下了符纸。
“再见!”
“再见。”
肖盈心满意足地躺到了床上,偷笑,这下盈春殿的贡品又多了不少,时雨一定会连夜命人上供的,这下维持庙宇的功德一定蹭蹭上涨。
实际上确实如此,时雨回房时就千叮万嘱用人先去上贡品,改天他再登门亲自祈祷,一直与他在一起的侍从望着思春期的主人,轻轻摇头,这谷哲公子是何等清高,一时半会的甜蜜都是假象,怎么可能真的攀上?
小纸人轻轻颤了颤,那点灵力的波动消失了,又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纸人。
通话结束。
谷哲确认纸人放到桌上,再没动静之后,站起身来。
他走到烛台前,把蜡烛吹熄。屋子里暗下来,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
他没有往床边走,而是走到离床最远的那个软榻前,坐了下来。
肖盈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有些摸不着头脑。
“喂,”她开口,“你坐那么远干嘛?”
谷哲没有回答,甚至一个眼神也没有甩过来,只是拿起旁边的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那盏夜灯很暗,只够照亮书页上的字。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肖盈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真的不打算理自己,有些讪讪地缩回被窝。
可躺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冲他喊:“谷哲!”
那边翻书的动作如常。
“喂!玩什么欲擒故纵呢,你过来。”肖盈选择放下身段,进而求饶。
谷哲抬起眼,隔着昏暗的灯光看向她,那目光依旧是平静的。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片刻后,他放下书,起身走了过来,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肖盈满意地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谷哲起初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浅极淡,像是春日里化开的第一片雪,转瞬就没了踪迹。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他坐到她身边的位置,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看我什么都应你,就得寸进尺。”
肖盈用胳膊撑起身体,趴在他腿上,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是你自己说的——‘你按你的想法结缘就行’。”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说话要算话的。”
谷哲没接话,他只是垂下眼,一只手手轻轻覆在她背上。
肖盈的一双手被他整个笼在掌心里,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一点温热的温度,从她的手背缓缓滑过,摩挲着,一下,一下。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莫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肖盈的笑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几分。
谷哲抬起眼,看她:“只是在想——要不要分房睡。”
肖盈愣住了。
分房睡?给她陪了一天,好处都给了,现在又突然说分房睡?
她猛地抽回手,坐直身子,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不能因为我热爱工作就翘气吧?你可是温良的谷哲公子!”
谷哲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浅,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被她逗笑了,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没有使劲,只是虚虚地圈着。
他的皮肤如玉,光滑细腻,触及她腕间跳动的脉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舒服——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包裹着。
“那是在他们面前。”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跟你,我不是不用装么?”
肖盈怔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日里那种谦逊的疏离,而是一种更真实的顽劣。
她顺势握住他那双手,从被窝里钻出来,裹着被子,坐到他旁边。
她面对他,握着他的手不放,脸上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
“哎呀——”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你就宽容一下我嘛。时雨那单我接都接了,总不能反悔吧?而且他那么有诚意……”
谷哲抬头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
“所以,”他说,“你收了他的礼,帮他牵线,然后现在还要我宽容?”
肖盈嘿嘿一笑,凑近了些:“你就当是帮我嘛。再说了,你们通话不是挺愉快的?我看你聊得挺好呀。”
谷哲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好啦好啦,”她晃了晃他的手,“我知道你最好了。”
谷哲轻轻摇了摇头,可他到底没有抽回手。
夜灯微弱的光里,两个人手握着手,谁也没有先松开。
过了很久,谷哲才笑道:“一见好处要没了就跟我撒娇卖俏。”
谷哲把她轻轻按回被窝里,毕竟她刚刚一番动作,被子都从她背上滑下来了,容易着凉。
他在她身边躺下。
肖盈满意地往他那边拱了拱,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诶,”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你说,如果书院那么多你的追求者都来找我,我就一个一个——”
“不行。”
谷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却斩钉截铁。
肖盈的话被截断,她愣了愣,随即撑起身子,在黑暗中努力辨认他的表情:“我还没说完呢!”
“不用说完。”谷哲的语气依旧平淡,“不行。”
肖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又趴回去,手在他胸口肆无忌惮地抚弄:“那么多人都想跟你说话,每人送一份贡品,那我盈春殿的香火得多旺啊。”
谷哲没有说话,甚至抬了抬下颚,伸展了点身体,慷慨地给她摸。
肖盈继续戳他:“不过这次就算了,你还真说不行就不行。那以后呢?万一还有别人找我——”
“没有以后。”
谷哲的声音这一次,肖盈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分量。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向他的脸。
“你是说,不要再把任何人跟你结缘了?”
“是。”
肖盈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