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不急不缓，力道恰到好处，肖盈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头发在他指间流淌，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枫雪。

枫雪也喜欢给她梳头。

每次她试新衣服、换新首饰，枫雪总要亲自来给她打理。

他比她自己还在意她好不好看，总是絮絮叨叨地说这件配那件，那个颜色衬这个肤色。

他的手也很巧，梳起头来又快又好，还总爱从背后抱着她，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笑着问“我家徒儿好不好看”。

枫雪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是熏衣服的松柏香，混着他自己的一点气息，暖融融的。

每次他这样腻着她，那股香味就会沾到她身上，从头到脚，无孔不入，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所以她从来不用担心。

吃了火锅也好，去什么地方也好，回来往枫雪身边一坐，让他抱一抱，那股松柏香就把什么都盖住了。

可现在枫雪不在，现在站在她身后的是谷哲。

他还在给她梳头，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他的呼吸声就在她头顶，平稳，绵长，一下一下的。

肖盈忽然有些心虚，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想闻闻自己身上有没有烟味。

可谷哲的熏香太淡了，几乎闻不出来，反倒让她更不确定——那股烟草的气息，会不会被他闻到？

“好了。”谷哲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抬起头，从铜镜里看见他的脸，他已经收起梳子，正低头看她，目光依旧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之后让侍女服侍她去沐浴，谷哲也洗漱完在肖盈之后一点回了房。

肖盈先进被窝躺下了，谷哲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坐了进去。

他垂眼看她，见肖盈没有动的打算，便拍了拍里侧的位置：“你睡里面。”

肖盈闻言探出脑袋：“为什么？”

“怕你掉下来。而且被子被你踢一角到地上，又要让用人们洗。”

肖盈腾地坐起来，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谷哲没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唇角上扬，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分明是有的。

肖盈瞪他一眼，到底还是往里挪了挪，把自己塞进靠墙的那一侧。

谷哲这才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屋里很静，腊梅的香气幽幽地飘着。

肖盈侧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他。可刚静了没一会儿，她又翻过来，往他那边拱了拱，手臂横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谷哲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肖盈把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的肩膀比她想象的要结实得多，隔着中衣能感觉到底下清晰的肌理——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单薄，而是紧实有力的，像是藏着劲道。

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穿衣时温雅若风，脱了才知道，这人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好像确实听时雨尤峰他们说过，谷哲也是上过很多次战场了，只是后来和平了，便做着文官。

——嗯，枕起来还挺舒服的。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谷哲身上很暖和，让身子经常冰凉的她越发沉浸在倚靠的舒适之中。

谷哲垂眼看她，目光从她合着的眼睑上滑过，落在她散在自己肩头的发丝上。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

“你起来一下。”

肖盈眼睛都没睁，只“嗯”了一声，声音含糊：“怎么了？给牵手不给抱？”

“不是。”谷哲轻声说，“你这样，再动一下就会压到我头发。”

肖盈睁开眼，果然——她脑袋底下压着一缕他的发丝，乌黑顺滑，从枕头上蜿蜒过来，正好被她枕着。

她讪讪地抬了抬头。

谷哲伸手，将那缕头发轻轻抽出来，拢到自己那一侧，又替她把枕头正了正，连带着她整个人也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好了。”

肖盈重新躺下去，这回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身抱着他，脑袋枕在他肩窝里，手臂环着他的腰。

谷哲也微微侧了侧身，让她抱得更顺手些，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手臂上，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两人就这么静静躺着，像是已经这样睡过很多次一样。

半晌，谷哲抬起另一只手，往床头的方向伸去。

灯火熄了。

屋里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霜。

肖盈抱着他，觉得暖融融的，像抱着一只暖炉。他身上总有股淡淡的温度，比被子暖，比夜风温，刚刚好。她蹭了蹭他的肩膀，闭着眼睛嘟囔：

“晚安。”

谷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晚安。”

半晌，他又开口：

“下次喷香水，记得头发里面也要喷。”

肖盈身子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在黑暗中努力辨认他的表情。月光太淡，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似乎也在看着她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谷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浅，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在她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不是平日里那种客气的笑，而是带着一点——像是洞悉，像是纵容，又像是一点点狡猾。

“这烟不错。”他说，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品评什么雅物，手缓缓在她后颈抚摸，“是我亲自挑的，托人保留在香烟阁。然后时雨又花高价，从我托的那人手里买下来，自己送来给你。”

香烟阁……肖盈当然知道那个地方，专卖上等烟丝，门槛高得很，没点门路根本进不去。时雨说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原来——

原来最上头那一层，是谷哲。

所以时雨花的那笔钱，兜兜转转，最后落进了谁的口袋？谷哲托的人保留烟丝，那人总不可能白干吧？时雨买的时候，价格肯定被抬了……那抬上去的部分……

她忽然明白过来。

谷哲不仅知道她抽烟，知道时雨帮她弄烟，还借着这个机会赚了一笔。

奸商啊。

她正想着，手腕上忽然一紧。

谷哲的手不知何时覆了上来，轻轻握着她环在他腰间的腕子。力道不重，恰好把她那些念头打断了。

“好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淡泊的，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点洞悉一切的意味，“不要在心里骂我了。”

肖盈噎住。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烟你带回来，不要放在酒楼。”他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像是在安排明日要做什么，“自己把握好。”

肖盈讪讪地“哦”了一声。

这人真是……阴狠。可她不敢说出来。

只能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

黑暗中，谷哲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在她腕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安抚。

“睡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倦意，却依旧是温和的，“明日要经过黄泉去孟婆屋，好好养精神。”

肖盈抱着他的腰，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那股淡淡的熏香气息萦绕在鼻端，混着被褥的皂角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味道。

很安心。她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黑暗中，谷哲垂眸看了她一眼。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安静许多，微微蹙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像一只蜷缩着的猫。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屋里只剩两道轻轻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渐渐同步。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