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弃踏上魔界土地的那一刻,天色暗了一暗。
不是错觉。他微微仰头,看见头顶那轮永远血红的残月被一层薄云遮住,像是连这片天地都在避让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肉完好,骨血充盈,十八层地狱的业火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不,留下了一点。他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浅的金色纹路,像是什么东西烙进去了一样。
是她的赐福。
亡弃攥紧手,大步向前。第一关,是魔界边陲的噬魂岭。
守岭的是三头地狱犬,他过去养的畜生。当年他离开时,这东西还只会冲他摇尾巴,如今却已经敢对着他呲牙了。
“不认识我了?”亡弃问。
三头犬六只眼睛同时泛起红光,三个脑袋同时发出低吼,中间那个开口,吐出人言:“叛徒亡弃,受死——”
话音未落,中间那个脑袋已经飞了出去。
亡弃收回手,看着手上沾的黑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杀生。那时候他十二岁,杀的是个冒犯他的小妖。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兴奋,痛快,还有一种“原来我这么厉害”的得意。
他那时候不懂。
不懂那条命意味着什么,不懂那个小妖也有家人、有朋友、有活着回去见的人。他只知道,他杀了,他爽了,就够了。
“吼——”
剩下两个脑袋同时扑来。
亡弃侧身避开,左手一挥,右边那颗脑袋齐颈断开。左手再一抓,左边那颗被他生生攥在手里,五指嵌入皮肉,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掌心传来。
那颗脑袋在他手里挣扎、哀嚎、最后不动了。
亡弃松开手,看着尸体轰然倒地。
他想起在灵族修养的那些日子,肖盈来看他,坐在他床边,说自己赐福过的生灵如何又得到了解脱与幸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亡弃以前没见过。不是欲望,不是野心,是另一种东西——“责任”。
他低头看着那三具尸体。它们生前是恶兽,食人无数,死有余辜。可他杀它们的时候,没有当年那种兴奋。
第二关,是噬魂岭后的枯骨城。
守城的是他旧部——或者说,曾经是他旧部的人。如今他们跟着亡悔,跟着那个弑父夺位的畜生,在这枯骨城里当起了土皇帝。
亡弃站在城门前,看着城楼上那些熟悉的面孔。
有人认出了他,惊呼声此起彼伏。
“是亡弃!他回来了!”
“不可能!他不是死了吗?”
“快、快去通报——”
亡弃没有等他们通报,抬脚,踹开了城门。
枯骨城的厮杀持续了三个时辰。
亡弃杀穿了一条街,又杀穿了一条街。他的刀上没有一滴血是自己的,可他每杀一个人,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个画面。
是他过去的自己。
是他曾经带着这些人,屠戮村庄、烧杀抢掠、把活人当玩物的样子。
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笑着,喝着,看着那些人在血泊里哀嚎,觉得这就是活着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倒下的尸体,忽然觉得恶心。
恶心的不是他们,是过去的自己。
某一夜。
“如果有一天,”他躺在床上,望着灵族桃源上空那些不属于魔界的星辰,“我要去追求很多东西,很少再能来看你,怎么办?”
肖盈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净泉的水汽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那张曾经写满戾气的脸,如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漾出来的笑。
她简单地说:“那就去做。”
亡弃转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澄澈得像两汪泉水,没有一丝阴霾,也没有一丝不舍。
“我们相处这么久,看着你一步步做着自己的事。逃离追杀,收拾夺权的人,追求自己的权利......”肖盈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望着头顶的星空,“如今,又到了你关键的斗争时期,你会成功的,这一点我很确定。我不希望你被锁在我身边。我们有缘相见相知,就已经足够。”
亡弃听着,一时没有回应。
确实如此,他被她救了两次,次次都在告诉他,他的路还可以继续下去。
“你如果成事了,”她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飘着,“我会由衷为你高兴。”
那一瞬间,亡弃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一直以来盘踞在心里的那个疑惑——为什么和她相处的时候,他总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
她不会用这缘分,困住他。
他想起过去遇到的那些人。
亲人、部下、仇敌——每一个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都想用某种方式把他绑在身边。
父王的期待,兄长的嫉妒,部下的追随,那些看似不同的情感,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会因为这个,就说“别走”,她不会。
亡弃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涩,可眼底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你果然无情。”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