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中飞快过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她的某些异常,某些不经意间流露的违和,某些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绽。
天界国主鹤银的女儿。
鬼界……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幽光。
不,还不到下结论的时候。线索太少,推断太早。
“谷哲!”
尤锋忽然窜到他面前,一张大脸凑得极近,满脸都是“你一定知道什么”的表情:“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肖盈会这手?你肯定知道!快说快说,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谷哲微微后撤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平淡:“不知道。”
“不知道?!”尤锋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脸上写的可是‘哦,种棵树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叫不知道?”
“那是你的解读。”谷哲说。
尤锋被噎住,转头向岩清求助:“他是不是人?他怎么这样?”
岩清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倒是肖盈转过身来,看了谷哲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她知道他肯定看出了什么,但他不说,她也懒得问。
“走吧。”她说,“祭拜完了,该回去了。再待下去,鬼界的人该发现我们了。”
几人纷纷点头,跟着她往来路走去。
尤锋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看那棵树,嘴里还在嘀咕:“我回去一定要告诉我爹,我在鬼界亲眼看见有人种树——他肯定不信,肯定说我做梦……”
谷哲走在他身侧,脚步不疾不徐。
经过那棵树时,他微微侧目,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暗银色的叶片——冰冷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生者的体温残留。
*
灵族。
灵溪不被罪理允许进入亡弃的房间,罪理收了亡弃的元魂,他想了想,有放出了这缕魂魄,让他飘在空中,问道:“你可有不甘?”
“不甘,又能如何,那些我的罪孽,只有我能承担。”
“你说的没错,但你死了也太便宜你了。”
“怎么,想放了我?”
“没那么简单,如果你能通过我送你去的十八层地狱,我就考虑还你身体。拥有身体,我还要你去赎罪。”
亡弃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不过呢,我哪有资格赐福?是姐姐,她修炼了赐福的能力。”
“肖盈?她应该还不知道我会死......”亡弃不由得心神不宁,不知道她知道后会如何,会平静如水,还是会怎样?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他根本不清楚。
“她不知道,但她猜测你可能......所以留了一份赐福符纸,只是她不知道我差点把你元神尽散,不然你肯定很快就回去做你的亲王了,甚至登基做魔王。”
于是罪理用这份赐福保证会让亡弃以实体回世,前提是他能通过十八层地狱。
事实证明,他能通过。
只是他怎么可能跟肖盈说地狱那些,十八层,每一层都令人畏惧,甚至是恶心,想要通过,唯有克服,而不是杀戮,他又被罪理上了一课,不对,是十八课。
待他精疲力尽,满身血污的爬到顶层,罪理已经在那里等他。
罪理明白,其实自己也是动了恻隐之心,肖盈的心与他是连着的,他知道她的想法,自然不会就让他就这么死去。
何况,她的理念就是罪人可以赎罪,何必就这么便宜了罪人,给罪人痛快?
“不过,上一个被结缘神使赐福的魔物,已经被处理了。”罪理迟迟没有去看快要站不住的亡弃。
亡弃满身泥泞,不好去碰罪理,只是静待罪理的后文,没过一会,罪理转过身来,直视着他。
“我只是,不想姐姐气馁,毕竟上一个也是她赐福的,如果是你,她也会同样赐福,”罪理面露悲凉,亡弃难得看到平时闹腾的罪理现在如此沉闷,“鹤银是信任她才给她这个权利,如果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鹤银一定会收回这样的权利的。”
“会吗?我总记得那国主挺在乎肖盈的。”
“默许她保留这张赐福,应该也是知道了你的事。”罪理不再说这件事,转而挥手驱散了亡弃身上的脏物,让他跪下。
接着,罪理闭眼,从胸口化出那张符纸,睁眼注视亡弃抬起的双眸,那里面,有希望,有浑浊,更有决心。
而亡弃虔诚地跪在地上,抬头望向罪理怜悯的眼神,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肖盈的灵秀双眼。
他再次,得到了神明的注视,神明的怜悯。
亡弃的全身被那股熟悉的气息包围,遂得到净化,罪理为他准备了一件华服,他不假思索地套上,跟随罪理从地狱出来,他一身轻松地调侃道:“你们这对双胞胎,一个负责善,一个负责恶。”
“你说的没错,”罪理走在前面,语气不似往常高调,“只是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彼此的部分越发融合,性格也会越来越像。”
亡弃琢磨起他的言外之意,难道说他们现在看似是善恶两片,实则会越来越贴合,然后变成平均的,两半么?
其实这样也好,这样才算完整的一片,或许也是事物发展的正确方向,反倒是自己,还得仰仗救他于水火中的两位恩人。
因此,赎罪一事,势必要好好对待,不得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