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夏晓月得知李自傲会来探望她时,她慌得连病都顾不上了。原本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的病人猛地坐起来,掀开毯子光着脚就跑进了卧室。
她拉开抽屉翻出那支平时舍不得用的口红,然后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抿嘴,然后退后两步端详镜子里自己的脸。接着她又凑近镜子,把嘴角晕出来的那一点红色用指腹擦掉,然后理了理头发。头发两天没洗了,油得能反光,她犹豫了半秒要不要去洗个头,门铃就响了。
“来了来了!”夏晓月把口红扔回抽屉里,又抓了两下头发,光着脚跑去开门。她拉开门的时候还在喘气,嘴角挂着一个自以为很自然的笑容。
然而门外站着的人不是李自傲,而是林昭。
林昭站在门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还没喘匀,像是跑着过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着,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袋药。
“你……”夏晓月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卡在喉咙里。
“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林昭站在门口,笑得温和而坦然,“很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可你家不是离这里很远吗?”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发紧的涩意。
夏晓月攥着门把手,站在门口。走廊里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穿着睡衣,光着脚,冷得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林昭的目光落在她蜷起的脚趾上,又移到她微微发颤的肩膀上。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退后了半步:“外面冷,你先进去。我看你不太方便,就不进去坐了。”
夏晓月咬了咬嘴唇,攥着门把手的手指松了松。她看着他转身要走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大老远跑来,还是进来吧。”
……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声控灯灭了。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开了。
李自傲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橙子和苹果。他走到夏晓月家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指尖悬在门铃上方,还没按下去。
下一秒,门内传出了声音。
不是听得很真切,但足够让他分辨出那是一男一女的对话。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调子。
“你先坐,我去换个衣服。”是夏晓月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不太自然的客气。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温和的,但此刻却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来:“不急,你慢慢来。”
李自傲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水果,橙子和苹果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橙黄色的,红彤彤的,新鲜饱满,是他刚从楼下水果店精心挑的。
他盯着那袋水果看了几秒,自嘲地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了会这样。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水果袋垂在身侧,沉甸甸的,勒着他的手指。
李自傲转过身,走了几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苏清臣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遍,然后发了出去。
【方不方便出来陪我喝点酒?】
……
晚上九点,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酒吧。
灯光昏暗,吧台后面的酒架被暖黄色的射灯照出一排琥珀色的光。
苏清臣到的时候,李自傲已经喝上了。他没坐在吧台的椅子上,而是靠在吧台边,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出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支撑的骨头,软塌塌地挂在那里。
苏清臣在他旁边坐下来,朝调酒师比了个手势。调酒师点了点头,开始调酒。
苏清臣侧过头看了李自傲一眼,发现他面前的酒杯已经换了三种不同的酒,从威士忌到龙舌兰到不知道什么的深色液体,每一杯都喝得不干净,杯底残留着一层没喝完的、已经变温了的酒。
“喝多少了?”苏清臣问。
李自傲没回答,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杯子里那几块正在融化的冰块上,冰块浮在酒液里,慢慢地变小,边角变得圆润,最后变成几颗透明的、不起眼的小石子。
“苏清臣。”
“嗯。”
“你知道吗,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他说,“从高中到现在,多少年了?我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开心就好。她跟谁在一起,喜欢谁,都跟我没关系。我只要看着她开心就够了……”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指腹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水珠被体温融化,顺着杯壁往下滑,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可我今天站在她家门口,”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爵士乐盖过去,“听见里面有那个男人的声音。”
苏清臣端起调酒师刚调好的酒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炸开,辛辣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你猜怎么着?”李自傲笑了一下,“我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松了一口气。我想,行了,这下我终于可以死心了。”
他停下来,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冰块哗啦啦地撞在杯壁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动作粗鲁而随意。
“可我好像还没死心。”他看着那个空杯子,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他妈的还是没死心。”
苏清臣放下酒杯,看着他。
李自傲的耳根泛着红,眼眶也有一点点红。他端着那个空杯子,翻转过来看了看杯底,又翻回去,放在吧台上,推到调酒师那边,又拉了回来,反反复复的,像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苏清臣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李自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没有说话,就这么一人一杯地喝着,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萨克斯变成了钢琴,音符零零散散地落在空气里,像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叮叮咚咚的,不成调子。
过了很久,李自傲把空杯子放回吧台上,他歪着头看着苏清臣,目光有些涣散,却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你说,”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每个字都像是被酒泡软了,“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她?从高中到现在,我喜欢了十几年。她到底知不知道?”
李自傲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吧台的台面,声音闷在自己的胸口里:“可是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反正……她也从来不会选我。”
苏清臣把酒杯放在吧台上,侧过身看着李自傲。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的光影。
“可你那么喜欢,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李自傲沉默片刻后才开口:“万一,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和酒一起咽下去。
“你口口声声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可你们之间真的就只是朋友吗?”
“李自傲,你怕失去的那个位置,到底是什么?”
李自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青色。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那一层被酒精泡软的颓丧稍微退了一些。
他看着苏清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太像开玩笑的好奇:“那你呢?你和应采宁重逢之后,到底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