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后，应采宁洗了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到半干才躺在床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对面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远远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应采宁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她睡不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灯罩上的那两只飞虫不在了，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天花板干干净净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上面投下一片模糊的、摇晃的树影。

应采宁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来搅去的，分不清哪件是哪件。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今天手术的画面，不是十号床病人的瞳孔反应，不是夏晓月和李自傲拌嘴时你来我往的样子。

是餐厅门口的路灯。

是路灯下站着的那个男人。

是他往前走了一步之后，两个人之间缩短到不足一臂的距离。

是他说的那句话。

“既然你没有男朋友，那就代表，我还有机会。”

应采宁睁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已经快要散尽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鼻腔，凉丝丝的。

她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试着闭着眼睛睡觉。

因为明天还有手术，九点的，垂体瘤，位置很深，她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她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躺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

……

翌日，手术结束时已经过了正午。应采宁在医院食堂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里面排队的长龙，转身去了便利店。

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她有些发凉。她撕开饭团的塑料纸，咬了一口，海苔是软的，米饭有些凉了，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深蓝色的海面，昵称是“ing”。验证消息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苏清臣。

应采宁皱着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下了“同意”。

对话框跳出来，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开场白。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两下，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下班后一起吃饭。】

应采宁的眉头没有松开。她把饭团的包装纸捏了捏，放在一边，拿起手机打字。

【不了，晚上有事。】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连个理由都懒得编。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放下手机，拿起乌龙茶喝了一口。

然而下一秒，手机又震了。

【那明天。】

应采宁盯着这三个字，指腹在手机边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她又开始打字：【最近都很忙。】

这次对方的回复来得更快，快到她怀疑他根本没有在听她说什么。

【两个选择。】

应采宁的手指顿住了，她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要么，我现在大张旗鼓地去医院找你。你那个同事应该还在，正好让他看看。】

应采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要么，下班后你在医院门口等我，我去接你。】

两条消息几乎是连着发过来的，中间间隔不到两秒。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打这些字时的表情——嘴角一定微微勾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种少年时代就有的、让人牙痒的得意。

跟高中时一模一样，明明在说一件过分的事，偏偏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好像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睫毛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你平时这么闲吗？】

她打字回复。

对方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连答案都提前准备好了。

【追人的时间还是有的。】

应采宁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无赖。

她明明已经推开他了，但每次推开之后，他总能从另一个缝隙里又渗进来。

应采宁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拿起饭团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乌龙茶，才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催促的消息，没有追问的问号。他发完最后那一条之后就不再说话了，像是在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又像是笃定了她会答应。

应采宁盯着那个深蓝色海面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几点。】

对方的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但那个状态闪了好几次，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两个字。

【你定。】

应采宁回复了一个“六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拿起剩下的半个饭团，慢慢吃完了。

下午应采宁除了看片子、写医嘱、处理两个急诊会诊之外，都在想苏清臣要来接她的事。

想得很克制，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这边刚响起一个音符，那边就被别的事情切断了。

看CT片子的时候不想，跟家属谈话的时候更不会想。只是在偶尔的空隙里，比如等电梯的那几秒，比如洗手时水流冲过指尖的那一瞬间，那个念头就会不声不响地冒出来，像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啵”的一声，破了，没了。

她曾经以为她和苏清臣再也不会有纠缠了，高中毕业之后，她换了城市、换了号码、换了生活方式，把从前的一切像叠被子一样整整齐齐地收进柜子最深处，以为只要不去翻动，日子就能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可命运显然没有打算放过她，或者说，命运从来没有放过她，只是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安全靠岸的时候，轻轻拽了一下她脚下的绳子。

下午六点，应采宁往医院门口赶。医院门口的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和昨天那辆不同，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靠在车门上的那个人。

苏清臣换了一身衣服，墨绿色的冲锋衣，袖子卷了两道，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腕上没戴手表，干干净净的。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像是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费力的好看，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板。

男人手里没有拿烟，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应采宁走过去，没有看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

车子最后拐进一条不那么宽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树影。街边有很多小店，面馆、馄饨铺、饺子馆，热气从门里涌出来，混着食物的香气，把整条街都熏得暖洋洋的。

面馆里坐了三四桌人，看起来都是附近的居民，有穿睡衣出来吃面的，有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每个人都是一副松弛的样子。

苏清臣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看，递给她。

“你点。”

应采宁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品种不多，面、馄饨、几种凉菜，价格便宜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东西。她看完之后合上菜单，对站在一旁等着点单的老板娘说：“阳春面。”

苏清臣也跟着说了一句：“一样。”然后又补了一句，“两碗都不要放香菜。”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捏着点菜的小本子，看了苏清臣一眼，又看了应采宁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笑眯眯地问：“一对儿？”

应采宁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清臣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还在追。”

老板娘“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穿了什么的笑意。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转身走开了。

应采宁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她的耳尖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被面馆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等面的间隙，他抽了几张纸巾，低头擦自己面前的桌面，擦完了，顺手把纸巾翻了个面，很自然地探过身去，擦了擦应采宁面前的桌子。

应采宁忽然想起之前高中数学竞赛那次，也是同样的场景，也是她和他两个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香菜的？”她问，语气随意。

苏清臣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纸巾停在她面前的那块桌面上。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色。

“不知道为什么，你高中离开后，”他说，“我每次吃饭看到香菜，居然也跟着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