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清臣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差点没拿稳。苏清臣没看她，径直穿过大堂，刷卡进了电梯。

电梯镜子里的他，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的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苏清臣走到主位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市场部的负责人正在投影前调试电脑，技术部的总监端着咖啡杯打着哈欠，财务的小姑娘正在翻笔记本，表情一个比一个困。

九点整，会议开始。

各部门依次汇报，苏清臣听得多说得少，偶尔在文件夹上记几个字。

轮到市场部的时候，负责汇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讲的是下季度品牌投放的初步方案。他说话语速偏快，PPT做得很漂亮，数据图表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苏清臣靠在椅背上听着，目光落在投影上，没有打断。

但会议室里始终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手机消息提示音，一声接一声的，叮咚叮咚的。

苏清臣的目光从投影上移开，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末尾，手机立在桌上，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她的妆容很精致，口红涂得一丝不苟。

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不像是在摸鱼，倒像是在处理什么要紧的事情。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往下撇着，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结。

就在这时，消息提示音又响了。

这次连正在汇报的市场部负责人都顿了一下，目光往那个方向飘了飘，又赶紧收回来。

苏清臣伸出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年轻女孩。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手指在屏幕上顿住，抬起头，对上了苏清臣的目光。

隔着整张会议桌，她“唰”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段，轮子碾过地板发出低沉的声响。

“对不起，苏总。”

苏清臣还没来得及回应，坐在她斜前方的市场部经理已经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站着的女孩，又看向苏清臣，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介绍笑容。

“苏总，这是市场部新来的同事，江念念。”他的语气带着职场里惯常的热情，“之前在海慕做了两年品牌策划，上个月刚加入我们。”

苏清臣的目光落在江念念脸上。

江念念已经垂下眼睛，睫毛低低地覆着，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整个人显得很安静，和刚才手机响个不停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清臣看了一眼她扣在桌上的手机，没有说什么，把目光收回来，朝正在汇报的那个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继续。”

汇报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紧张，语速比刚才更快了。

江念念慢慢坐下去，椅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她低下头，把翻过去扣着的手机拿起来，调成静音，但是表情依旧不自然。

……

午休时间刚过，电梯口的人潮渐渐散去。

苏清臣站在电梯前，抬手按了下行键。指示灯亮起来，电梯从十二楼开始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助理许坎抱着文件袋小跑着追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到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门合拢，将走廊里最后一点嘈杂声隔绝在外。

苏清臣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许坎站在他身侧，手里抱着文件袋，时不时从电梯壁的反光里偷瞄一眼老板的脸色。

“苏总，咱们这是去看陆总？”许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嗯。”

“可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苏清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许坎意识到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陆总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先打个电话问问，看今天去合不合适……”

苏清臣没再接话，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楼层数字上。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开了。

苏清臣迈步走出去，许坎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文件袋，小跑了两步才跟上来。

一楼大厅很敞亮，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泛光。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整理什么东西，保安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外面的街道。

许坎跟在苏清臣身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了两步凑近了些。

“苏总，昨天您怎么没让我送啊？是出了什么事吗？”

苏清臣没回答，步子迈到一半，忽然就定住了。许坎没刹住，直接撞了上去，文件袋从手里滑出去，“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对……对不起对不起苏总！”许坎慌忙弯腰去捡，嘴里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纸张拢到一起，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苏清臣根本没看他。

苏清臣的目光落在大厅门口。

玻璃门外，两个人正在吵架。

一男一女。

女的背对着大厅，手臂挥来挥去的，情绪很激动。男的面对着她，个子很高，但此刻微微弯着腰，像是在试图安抚什么。

苏清臣认出了那个女生的背影，是早会上坐在末尾、手机响个不停的江念念。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

“你是不是和昨天那个叫应采宁的女人乱搞了？”江念念的声音尖利，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你别想骗我，我都看到了！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你心里没鬼你为什么不回？”

男人的声音低一些，但距离太近，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念念，你冷静一点……我跟她就是朋友关系……”

“朋友？”江念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普通朋友的头绳会落在你车上？普通朋友你会亲自去车库送东西？你真当我傻吗江错？”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她就是同事，我给她送东西是因为……”

“你骗人！”江念念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就是不掉下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总是很晚才回家，我问你你说在加班，你是不是和她在一起？你是不是和她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大厅里有好几个人都停下了脚步，侧头往门口看。

保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劝。

江错的脸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念念，你今天是不是忘了吃药？”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江念念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夺眶而出：“又来了……又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你也觉得我有问题对吗？你们都觉得我有问题对不对？我告诉你江错，我没有问题，是你们有问题！是你有问题！”

她伸手指着江错的胸口，指节泛白，声音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和她搞暧昧？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你们是朋友，那你为什么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是瞎子吗？”

“……”

“我告诉你江错，”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你就算是再喜欢别人，你这辈子都别想谈恋爱……”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过，有人干脆停下来看热闹。前台的小姑娘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半张着嘴看着门口。保安终于往前走了两步，又犹豫着停下了。

苏清臣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那两个人。

男人的眉梢动了一下。

苏清臣喃喃自语：“昨天……朋友……”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小到身后的许坎完全没有注意到。

苏清臣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弧度很浅，稍纵即逝。

原来不是男朋友。

“走，去医院。”

许坎正蹲在地上捡文件，闻言猛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几张刚拢好的纸，愣了一下，连忙把东西塞回文件袋里，站起来小跑着跟上去。

“欸，好嘞。”他说。

*

苏清臣的车驶出公司地下车库的时候，应采宁正站在ICU的窗前，看着十号床病人的瞳孔。

下午两点左右，ICU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十号床的病人躺在那里，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再是那种缺氧的灰紫色，而是带了一点微弱的血色。

“应主任，瞳孔反应比早上好了。”旁边的小护士拿着手电筒，语气里带着一点欣喜。

应采宁“嗯”了一声，把手电筒关掉，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她把病人的眼睑轻轻放下，直起身，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甘露醇减到半量，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复查CT。”她把病历夹递给护士，“跟家属说一下，情况在好转，但不要太乐观，颅内血肿吸收需要一个过程。”

“好的应主任。”

应采宁从ICU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正好遇上风尘仆仆赶来的江错。江错看见她就招手：“江主任，昨天晚上那个急诊你看了没有？”

应采宁说：“看了，硬膜下血肿，量不大，我建议保守治疗。”

“我跟你意见一样，但你再去看看，家属有点着急，想手术。你跟家属谈一下，把利弊说清楚。”

应采宁点了点头，转身往急诊病房的方向走。

她走廊里有病人推着输液架慢慢走，有家属拎着暖水壶匆匆过，有实习医生抱着病历小跑着追上级医生，到处都是脚步声、说话声、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

跟家属谈完已经快十一点了，家属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患者的儿子，眼眶红红的，一直攥着她的手说“医生您一定要救救我爸”。

她解释了很久，从颅内解剖讲到血肿吸收的生理机制，最后终于让对方放弃了手术的念头。

她转身走出谈话室的时候，觉得有点渴。茶水间在走廊拐角，她走过去，接了一杯温水，靠着窗台慢慢喝。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的银杏树不再是秋天那样满目的金黄，而是一树一树的翠绿，叶片薄薄的，被阳光照得透亮，像无数把小小的扇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空气里隐约浮动着初夏将至的温热，不浓不烈，只是薄薄的一层，裹在阳光里，落在皮肤上。

她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绿叶出了几秒钟的神。

杯子空了，她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出了茶水间。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三点半有一台手术，垂体瘤，不算太大，但位置很深，需要从鼻孔里进去做，对精细度的要求很高。

手术做完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应采宁从医院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上面显示预计等待时间：大约需要5分钟。

她正要点下“确认呼叫”的按钮，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她面前，稳稳地停住。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她熟悉的脸。

苏清臣坐在后座，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地方。

“上车吧，正好我也要去栖心居参加同学聚会。”

应采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了两秒。

这次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许坎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

后排两个人，各坐各的一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苏清臣靠着左侧的车窗，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应采宁坐在右侧，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边脸，侧着脸看着另一边的窗外，像是车窗外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没有说话，没有对视，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像是刻意错开的，你呼我吸，互不干扰。

许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两个人的侧脸，一个左一个右，像两幅挂在同一面墙上却朝向不同方向的画。

他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

挺般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