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一起，哪怕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哪怕谁都不看谁，光是那个画面本身，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像两块挨在一起的拼图，形状不一定严丝合缝，但颜色和质地就是搭的，放在一起就是好看的。

只是——

明明是同学，怎么感觉像是不熟呢？

许坎又想了一下，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他专心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排。两个人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开口。

车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的窄巷变成了宽阔的主干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地落在应采宁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苏清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路灯的光从她那边滑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看了不到两秒，就把目光收回去了。收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心虚。

车里始终安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破那片沉默。

直到车子在目的地门口停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今天的聚会说是高中同学聚会，但实际来的都是当年社团的人。

包间的门被服务员推开的瞬间，里面的声音先于画面涌了出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都说了我点就行你非要看，看了又说我点的多……”

“我没说你点的多，我说你点的都是辣的，上次你吃完辣的半夜胃疼你忘了？”

“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你的胃又没换新的。”

夏晓月和李自傲面对面坐在圆桌的两侧，中间隔了好几个空位，但两个人的拌嘴架势像是中间只隔了一层纸。

夏晓月手里捏着菜单，眉毛拧着，嘴角却是不自觉往上翘的。李自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是一副“我在讲道理”的理直气壮，但眼底分明藏着笑。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筷子还没动，茶水冒着热气。

两个人听见门口的动静，同时转过头来。

夏晓月看见应采宁的那一刻，菜单往桌上一拍，椅子往后一推就站起来了，脸上那点跟李自傲较劲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层薄薄的心疼和欢喜。她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拉着应采宁的胳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目光像是自带扫描功能。

李自傲也跟着站了起来，朝应采宁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走进来的苏清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游移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笑着说了句：“路未明那家伙在国外，一时半会回不来。”

应采宁在夏晓月旁边坐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桌上扫过去。

凉菜摆了几碟，糖醋小排、凉拌木耳、桂花糯米藕、老醋花生，都是芜江本地馆子里常见的菜色，摆盘说不上多精致，但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苏清臣在圆桌对面坐下，位置刚好和应采宁隔了整张桌子。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往上推了半寸。

夏晓月重新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朝苏清臣扬了扬：“苏清臣，你点菜了没有？还是你早就点好了？”

“你们点就行，我没忌口，”苏清臣端起茶杯，语气很淡，“晚点我再买单。”

“苏老板大气啊，那我就不客气啦。”夏晓月说完，低头在菜单上刷刷刷地勾了好几个菜。

“你少点辣的。”李自傲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夏晓月头都没抬：“我没点辣的。”

“你刚才勾的那道水煮牛肉，上面写着‘辣’字，你看不见？”

“水煮牛肉不辣能吃吗？那不叫辣，那叫香。”

“你上次吃水煮牛肉，半夜给我发消息说胃疼得睡不着，你忘了？”

“那次是那家店做得太辣了，又不是我的问题。”

“那你怎么不说是你的胃的问题？”

“李自傲你是不是找茬？”夏晓月终于抬起头来，菜单往桌上一拍，“我今天就要吃水煮牛肉，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李自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就是提醒你，别到时候又哭着喊胃疼。”

“谁哭了？我什么时候哭了？你说话能不能别添油加醋的？”

“你没哭，你就是眼眶红了，然后说‘李自傲你帮我倒杯热水’。”

夏晓月噎了一下，拿起菜单挡住自己的脸，声音从菜单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记性能不能别这么好。”

应采宁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嘴角弯了一下。苏清臣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没有说话，眉眼间浮着一层极淡的笑意。

服务员进来倒了一轮茶，茶是新泡的，龙井，香气清冽，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打着旋散开。

夏晓月终于把菜单点完了，合上递给服务员，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项大工程。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余光偷偷瞥了一眼李自傲。

她端起杯子，目光落在杯里的茶叶上，漫不经心道：“对了，最近追你的那个小学妹，怎么样了？”

李自傲本来正夹着一颗花生米，闻言手指顿了一下，花生米从筷子间滑落，在碟子里滚了一圈，停住了。

“什么小学妹？”他说。

“就你们公司的那个啊，上次你提过的，说天天给你带咖啡的那个。”

李自傲把那颗花生米重新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慢地说：“我们就是同事之间正常相处，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夏晓月笑了一声，尾音微微往上翘，“正常相处能天天给你带咖啡？李自傲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那你呢？”李自傲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声音却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你那个学长林昭最近还有没有找你？”

夏晓月的笑容僵了一下。

应采宁的目光在夏晓月和李自傲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又收回来了。

“林昭找不找我跟你有关系吗？”夏晓月说，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刺。

“没关系，”李自傲垂下眼睛，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花生米，“我就随便问问。”

“他最近是找过我几次，”夏晓月端起茶杯，杯沿贴着嘴唇，但没有喝，声音从杯子的遮挡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前阵子我们还一起吃了个饭。”

李自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一碟糖醋小排上方，停了两秒，才夹起一块放进碗里。

“你不是说他约你你从来不去的嘛，怎么，这次改变注意了？”

夏晓月的耳尖红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就……吃个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吃了多久？”应采宁又问。

“你查户口啊？”

“你脸红了。”

“我没有！”夏晓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摸完之后发现自己确实有点烫，又把手放下来了，声音小了下去，“……可能是包间里太热了。”

李自傲始终没有说话，低着头吃那块糖醋小排，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特别复杂的味道。他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有抬头，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泛出淡淡的青色。

应采宁没有再说话，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苏清臣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一盘接一盘地摆满了半张桌子。

红烧肉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清炒时蔬碧绿碧绿的，水煮牛肉上面漂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热气把牛肉的鲜香散得一屋子都是。那碟辣子鸡也来了，红彤彤的辣椒堆成小山，鸡肉藏在里面若隐若现。

夏晓月拿起筷子，伸向那碟水煮牛肉，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挺好吃的，不辣。”

李自傲看了她一眼，把那碟桂花糯米藕往她手边推了推，没说话。

一顿饭吃到八点多，李自傲和夏晓月方向一致，搭同一辆车走了。栖心居门口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清臣和应采宁并肩站着。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秋天夜晚特有的凉意。应采宁伸手拢了拢衣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网约车正在赶来，距离还有三分钟。

苏清臣站在她左手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外套搭在臂弯上，领带在晚饭时就已经松了，领口微微敞着。他没看手机，也没看路，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地方，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打转。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应采宁。”他说。

应采宁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没抬头。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先说。”

应采宁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情绪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当年的事……”

“对不起。”

苏清臣的眼睫轻轻一颤。

“当年我利用了你，”应采宁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迟到了很久的判决书，“后来不辞而别，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没什么用，如果你想骂我或者恨我，都……”

“那个人，”苏清臣打断了她。

“你那个同事，”苏清臣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江错。”

他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语速特意放慢了，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念对。

“他不是你男朋友，对吗？”

应采宁愣了愣。

苏清臣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甚至比刚才更稳了。江风把他的衬衫领子吹得翻起来，他没有去理，就那么站在风里。

“应采宁，你刚才说道歉，”他说，“我收到了。”

应采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手机壳的边缘嵌进掌心里。

“但我从来没怪过你。”

应采宁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恨过你，一天都没有。”

应采宁的眼眶动了一下，远处的车灯光越来越近了，照在男人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应采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盖上有今天手术时留下来的、怎么洗都没洗掉的碘伏痕迹，一小片浅浅的黄。

远处一辆车的灯光近了，是她叫的车。

“你的车来了。”

应采宁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几缕碎发贴在颧骨上，她没有去拨。她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苏清臣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他站在她面前，近到能看清她被风吹乱的碎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说了，我没怪过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苏清臣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被风吹乱的碎发上，又移回她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应采宁，既然你没有男朋友，”他说，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夜风里，“那就代表，我还有机会。”

应采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又像是想到了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苏清臣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站在她面前，肩膀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应采宁的呼吸顿了一下。

远处那辆网约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地亮着，司机按下车窗探出头来，朝这边喊了一声：“是您叫的车吗？”

应采宁大声应了一声，转过身，朝那辆车的方向走了两步，手指搭上了车门把手。

“应采宁。”他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

应采宁“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