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停了。
最后一声余韵散进午后的空气里,花店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应采宁的目光从车窗里的男人身上移开,她低下头,把花束往怀里拢了拢,转身朝巷口走去。
脚步声远了。
花店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清臣的目光追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街角的阳光里。他的手还搭在车窗沿上,指尖微微收拢。
追尾的事还在处理,助理站在车后方,对着电话说了几句什么,又朝后车司机比了个手势。后车那个中年男人还在嘟囔,声音忽大忽小的,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苏清臣慢慢收回目光。
他靠回椅背,车窗还开着,外面的声音重新涌进来,脚步声、说话声、远处的车喇叭声,全都回来了,嘈杂得让人心烦。
他伸出手,把车窗关上了。
车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冷气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他伸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唇间,摸打火机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最后却把烟取下来,捏皱了,连同烟盒一起扔回了置物格里。
“苏总,”助理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小心翼翼地,“后面的事故处理好了,对方的全责,保险公司的人马上到。”
苏清臣点了下头,没说话。
助理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我们先走还是等?”
“去医院看看陆总。”他说。
苏清臣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花店门口那个捧着花的背影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光。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按下去。
助理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苏总,那我们现在去医院?”
“嗯。”苏清臣的声音很低。
城西的医院离得不远,车程不到二十分钟。
苏清臣下车的时候理了理袖口,目光扫过住院部大楼。楼不高,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的管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拎着果篮的,有捧着花的,有推着轮椅的,表情各异,但脚步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匆忙。
苏清臣顺着门牌号往里走,走到一间单人病房。
门半开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笑,中气十足的,一点也不像个病人。
苏清臣推门进去。
靠窗的病床上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即使穿着病号服也挡不住那股子精气神。
“苏总,你怎么还亲自来了?”陆今安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伸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坐坐,别站着。”
苏清臣在椅子上坐下来,助理把水果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退到门边站着。
“听说陆总住院了,来看看。”苏清臣的语气不温不火的,目光在陆今安脸上停了一下,“气色不错,不像是有事的。”
“能有啥事,”陆今安摆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的,“就是血压高了一点,我老婆非让我来住两天,说什么‘你去年体检就说要注意了从来没当回事’。这不,强行给我押进来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好像住院这种事在他嘴里也能说出几分喜气来。
苏清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最近忙不忙、天气好不好之类的话,没什么营养,但陆今安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随意,像跟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商场上的合作伙伴。
“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陆今安的语气正经了一些,但也没正经到哪去,“我这边基本没什么问题了,法务在审合同,下周应该能出结果。”
苏清臣点了点头:“好。”
“不过话说回来,”陆今安忽然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看到鱼的猫,“你们公司在广告创意这块确实做得不错,我之前看了你们给盛恒做的那支片子,啧,有东西的。我老婆也看了,她说你们的镜头语言很有意思,不像传统广告公司那么……”
他比划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套路?”苏清臣接了一句。
“对,套路。”
苏清臣正要说什么,陆今安忽然话锋一转,整个人往床头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语气变得懒洋洋的,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对了苏总,Lumos你听说过吧?”
苏清臣微微点了一下头:“嗯,国内女装那个牌子,近几年势头很猛。听说在进军海外市场。听说创始人不仅年轻还很漂……”
他话没说完,就被陆今安打断了。
“是我老婆。”
陆今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去。他在炫耀,像一个小学生考了第一名、迫不及待要把奖状贴在墙上给所有人看的那种炫耀,一点都不含蓄,甚至有点幼稚。
“Lumos是她一手半起来的,”陆今安把那个“半”字咬得很轻,但苏清臣听见了,“从大学开始做设计,毕业那年注册的品牌。国内三十几家门店,海外刚铺了三个国家。你知道她今年多大吗?二十五,二十五岁。苏总,她才二十五。”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高了半度,完全不像一个正在住院的人。
“而且她高中的时候学习就特别好,年级第一的那种,脑子好使得很,我跟她比就是个学渣……”
苏清臣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小助理。
助理正半张着嘴,脸上挂着一个努力维持体面、但明显已经被齁到了的表情。他感觉到了苏清臣的目光,赶紧把嘴闭上,挤出一个“我没事我很好”的微笑,但那微笑下面的苦涩像是刚喝完一整瓶不加水的柠檬汁。
苏清臣把目光收回来,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陆今安还在那儿说,越说越来劲,从“我老婆设计的衣服连外国人都说好”说到“我老婆昨天刚给我买了一件新衣服”,从“我老婆学东西特别快”说到“我老婆做饭也很好吃你信不信”。
他说“我老婆”这两个字的频率高到像是在做某种语言训练,好像不多说几遍就会有人不知道他老婆是谁似的。
苏清臣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他。
等了大概有两三分钟,陆今安终于说累了。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抹了抹嘴,忽然把目光转向苏清臣,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慈祥又欠揍的意味。
“苏总,”他说,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像个长辈在跟晚辈谈心,“你今年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