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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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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采宁以为高二那年是他们第一次相遇,但其实不是,他和她的相遇,是在一个炙热的夏天。

中考后的第二天,暑气浓重。

苏清臣靠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从他微抿的唇间散逸,很快被闷热的晚风扯碎。

楼下的老街被夕阳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梧桐树影斑驳,蝉鸣声嘶力竭。

他是被父亲带来参加一个所谓世交的饭局的,那些觥筹交错和虚伪寒暄让他反胃,他索性躲到这个无人的阳台上,图个清静。

楼下是一条并不宽阔的巷弄,两侧的老房子投下大片阴影。他的目光原本只是散漫地扫过街景,却在某一瞬间,被巷口的一幕钉住了。

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正拉着一个女学生的手腕,把她往巷子深处拽。那女孩校服裙摆在拉扯中皱成一团,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抗拒。

苏清臣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怕,老师跟你师母说了,就是去家访。”男人的语气温和得不像在撒谎,“刚才在花店你也听见了,我跟她说你们家情况特殊,你这孩子性格内向,需要多关心。”

女孩的声音又小又抖:“可是老师……我没有让你家访……”

“你家里的事,老师都了解。”男人叹了口气,听起来语重心长,“你爸妈在外地打工,你一个人租房子住,开学就初三了,正是关键的时候。老师不帮你谁帮你?今天正好碰上,就去你那儿坐坐,聊几句就走。”

“可是……”

“你师母都同意了。”男人打断她,语气强硬,“她刚才在花店还特意跟我说,让我好好跟你聊聊,别给你太大压力。你看,老师是真心为你好。”

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女孩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拒绝。男人那张温和的笑脸下面藏着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苏清臣捏着烟的手指骤然收紧。

“畜生。”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将烟头在栏杆上狠狠碾灭,火星迸溅出一小簇转瞬即逝的光。他靠在栏杆上,正在想要下楼的时候,然而下一秒,巷子的另一头,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是个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扎着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得近乎透明。她走得很快,低着头,似乎只想尽快穿过这条巷子,对不远处正在发生的事没有任何探究的兴趣。

苏清臣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趋利避害是本能,没什么可指责的。

可就在她即将走过巷口、彻底消失在街角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了。她站在那里,侧脸对着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做一场激烈的拉锯。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回来。

苏清臣靠在栏杆上,微微探出身子,目光追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朝那个男人走去。

她走得不算快,步子却意外的稳,像是一个明明已经说服自己离开、却终究没能战胜某种本能的人。

男人察觉到有人靠近,扭头看过来,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轻蔑。他显然没把这个看起来瘦弱好欺负的女孩放在眼里,甚至没有松开女学生的手腕。

“你谁啊?少管闲事。”

女孩没有回答,她停在他们面前,距离近得让苏清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苏清臣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束玫瑰,三四朵的样子,深红色的,用牛皮纸简单地裹着,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娇艳欲滴。和女孩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像是贫穷里开出的、一小簇倔强的火。

她将那束玫瑰举到男人面前,脸上露出一种无辜的、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老师?”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真的在喊一个偶遇的熟人。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您怎么在这儿啊?”她歪了歪头,目光从男人的脸上移到他抓着女学生手腕的那只手上,然后又移回他的脸,表情纯良得不像是在演戏,“我刚才果然没看错,在花店的就是您和师母吧。”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目光疑惑,像是在思考女孩是谁。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甚至挤出一个笑容:“哦,哈哈,对,刚才跟你师母去买花。这不,正好碰上班上这个学生,她家里情况比较特殊,我跟她聊聊。”

“家访吗?”女孩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老师您真负责,中考结束了还要家访。”

她的目光落在那束玫瑰上,又抬起来,看着男人的脸。

她笑了笑,说:“我们店长说师母经常来,每次来都要挑最新鲜的,说是您最喜欢这个颜色。”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店长还说,师母刚才走了之后没一会儿又折回来了,买了一小束花。她说她突然想起来了,今天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

她顿了顿,无辜地眨了下眼。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巷口。街角那家小卖部的老板正探着头往这边看,再远一点的路灯下,有几个遛弯的老太太正慢慢走过来。

这个女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怕被人看见的地方。

那个女学生趁机挣脱了他的手,躲到女孩身后。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哑,脸涨成了猪肝色,“什么结婚纪念日?什么花店?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

“乱说?”女孩的表情更加无辜了,甚至带了一点受伤的意味,“我没有乱说啊,师母刚才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柜台后面,她特别开心地跟我们说她今天有多幸福。店长还夸您对师母好呢。”

她说着,把那束玫瑰往前递了递。

“老师,这束花给您吧。”她的声音柔软得像在哄小孩,“就当是学生的一点心意,祝您和师母结婚纪念日快乐。”

那束深红色的玫瑰举在黄昏的光线里,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不远处遛弯的那几个老太太突然停住了,开始窃窃私语。

男人盯着那束花,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急速膨胀,马上就要炸开。

“你——”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然后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那束玫瑰。

下一秒,那束花狠狠地砸在了女孩脸上。

花瓣四散飞溅,深红色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烟花。几朵完整的玫瑰弹飞出去,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一辆锈迹斑斑的旧自行车筐里,落在女孩的肩膀上,颤了颤,又滑落下去。

女孩的脸被砸得偏了过去。

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她颧骨下方渗出来,是被玫瑰根茎上的刺划破的。血珠沿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在夕阳的余晖里红得刺目。她没有捂脸,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脸转回来,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脸颊上的血,轻轻地笑了。

男人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目光落在地上的花瓣、女孩脸上的血,还有巷口那几个还在议论的老太太身上。

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脚步又急又乱,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狼狈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巷子里安静下来。

那个被欺负的女学生还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被吓坏了,又像是终于安全了。

“你脸上……流血了……”女孩抓住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的手,声音又小又碎,带着哭腔,想要碰她脸上的伤又不敢,“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被感谢的那个明显僵住了,她整个人像是突然从某种英勇的状态里退了出来,变得手足无措,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不用谢”,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不疼。”她别过脸,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应对感激的窘迫,“你赶紧回家吧,以后……以后别一个人走这边了。”

“可是你的脸……”

“回去擦点药就好了。”她把那个女生轻轻推了一下,“走吧。”

那个女生还捧着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手里的、仅剩的一朵还算完整的玫瑰,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破涕为笑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正从屋檐上退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地上散落着深红色的玫瑰花瓣,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瓶的胭脂。那辆锈迹斑斑的旧自行车的车筐里,斜斜地躺着一朵玫瑰,在渐暗的光线里红得发暗。还有几片花瓣落在女孩的肩膀上,她似乎没有察觉。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抬起手,又轻轻碰了碰脸颊上的伤。指尖触到血痕的时候,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然后她把手揣进口袋,低下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注意到二楼阳台上那个全程目睹了一切的少年。

苏清臣靠在栏杆上,目送她的背影穿过梧桐树的光斑,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渐浓的暮色里。

她的肩膀上还沾着一片深红色的花瓣,像一枚无声的勋章。

晚风吹过来,地上的花瓣轻轻打了几个旋。

那一天,苏清臣记住了那张始终没有抬起来的脸。

和那束被人狠狠砸碎、却散落得遍地盛开的玫瑰。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那个黄昏成为唯一的交点。

高一开学前一天,暑气未消,午后的阳光把整座城市晒得发软。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还绿着,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要把夏天最后一点力气都喊完。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车内冷气开得很足,与车外的燥热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苏清臣靠在后座,侧着头看窗外。他神情淡淡的,像是对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没有任何期待。

副驾驶座上,陈秘书正翻着一沓文件,嘴里说个不停。

“苏总的意思是,到了新学校,能低调就低调一些。希望这三年您就安安静静地把书念完,别惹事,别打架……”

后面的话苏清臣没听进去,他烦躁的把目光转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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