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苏清臣觉得有些闷,他伸手按下车窗按钮,玻璃缓缓降下来,外面的热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他把手肘搭在车窗沿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
他本来只是随意地看一眼,然而他的目光停住了。
远处,大约几十米开外的树下,有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女生,扎着低马尾,此刻正仰着头,好像在看着什么。
苏清臣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这才注意到树上有一只猫。
女孩脱下了外套,站在树下,仰着头,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口哨,像是在哄那只猫下来。
橘猫低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晃了晃,不为所动。
女生没有放弃,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踮起脚尖,把撑开的外套举得更高了一些。她的动作不算灵巧,甚至有些笨拙,但有一种奇怪的认真。
这一次,猫终于动了。它从树杈上站起来,弓了弓背,然后纵身一跃。
橙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了那件撑开的外套里。女生的身体被冲力带得微微晃了一下,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就稳住了。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车窗正好经过她身侧。
苏清臣看清了她的脸,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是那个女孩,那个巷子里的女孩。
他认出了她。
尽管那天黄昏他没有看清她的脸,但此刻,他很笃定,就是她。
也许是那个扎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也许是那种瘦削的、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的轮廓,也许是她抱着猫的样子——和那天抱着玫瑰一样,明明手里是柔软的东西,脊背却挺得很直。
然而这一次,苏清臣看见她的脸上添了很多伤。
少女的左边颧骨上贴着一块肤色创可贴,但没遮全,边缘露出下面青紫的淤痕。她的眼眶下方有一片淡淡的青黄色,已经快消退了,但还是看得出那底下曾经有过很重的一拳。
女孩低着头,没有注意到车窗里看向她的那道目光。
车子继续往前开,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苏清臣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背影,她抱着猫,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小苏总?”陈秘书从前座递过来一瓶水,“要不要喝点水?快到了。”
苏清臣接过水,没喝。他把车窗关上了,空调的冷气重新包裹住他。
手里的水瓶被他捏了一下,又松开。
他把水瓶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窗外,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树下那个抱着猫的背影,却印在了他闭上的眼睛里,怎么也挥不去了。
第三次见面,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快得像那天的雨,说下就下,毫无征兆。
高一军训的第三天,雨来得突然。
训练刚进行到一半,天色骤然暗下来,教官吹响了哨子,喊了一声“暂停,全体带回”。操场上几百号人同时散开,朝教学楼的方向涌去。
苏清臣走在人群最后面,雨水很快把军帽浇透了,帽檐往下滴着水。前面的队伍挤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你推我搡的,伞和伞戳来戳去,嘈杂声混着雨声,吵得人头疼。
他准备从侧门绕进去,然而就在台阶拐角,一个人影从侧面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正地撞在他身上。
苏清臣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他的手握住了那人的胳膊,很细,隔着一层湿透的迷彩服,能感觉到那人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淋了雨觉得冷,还是撞了人觉得慌。
那人抬起头。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湿透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在雨天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她。
“对不起。”
女生低头说了一句,没等他回应,就侧身挤进了人群里,很快被涌动的人潮吞没了。
苏清臣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伸手去扶的姿势。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连那根低马尾的最后一截影子都消失在楼梯拐角。
从那天起,苏清臣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
他没刻意去找她,甚至没刻意去打听。但有些东西一旦入了眼,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了。
食堂排队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环视一圈,看看有没有她的身影。课间操结束回教室的路上,他也会比平时走得慢一点,只为和她再次偶遇。
直到文理科分班考试时,他打听到她要报理科,便也报了理科。那次考试他出乎意料地考得很好,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包括他的班主任。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他的答题卡,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苏清臣,你这次成绩不正常,你自己说,是不是作弊了?”
他说没有。
班主任不信,把他父亲叫来了学校。他父亲西装革履地赶来,在办公室门口听班主任说了几句,脸色就沉了下来。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他父亲没有问他一句,直接扬手一巴掌扇了过来,声音响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那天他什么都没再说。
后来他才知道,那次考试他的成绩确实不错,但远远没到需要被质疑作弊的程度。只是因为他从前太差了,差到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能考好,差到他稍微变好一点,就成了一个错误。
他被分到了三班,而她就在一班。
但他庆幸,隔得不远。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某天下午,苏清臣和孟逸晨翘课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球,打得浑身是汗。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他正好投进一个三分,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乖乖地掉了进去。
“再来一球!”孟逸晨在对面喊,喘着粗气。
“明天再打。”苏清臣把球接住,随手扔给他。
他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秋天的傍晚很好看,云被烧成深深浅浅的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
隔壁篮球场还有一个人在打球。
是个子挺高的男生,一个人,运球,投篮,捡球,再运,再投。动作说不上多漂亮,但很认真,认认真真地一个人打着。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
孟逸晨抱着球走过来,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起了兴致。
“哎,”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苏清臣,“我去拉那个人一起打?一个人打多没意思。”
苏清臣瞥了一眼,没说话,但孟逸晨已经抱着球朝隔壁场走过去了。
“哥们儿,”孟逸晨扬了扬手里的球,笑得自来熟,“一个人打多没意思,一起啊?”
那个男生停下来,抱着球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行。”
苏清臣坐在长椅上,手里转着水瓶,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得挺周正的,没什么特别。
“欸兄弟,你哪个班的啊?”孟逸晨拍着球问了一句。
“一班。”那个男生说。
苏清臣转水瓶的手停了。
孟逸晨没注意到他的变化,随口说了一句:“一班啊?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女生,个子还挺高,瘦瘦的,周考、月考都考了年级第一那个?”
苏清臣把水瓶放在长椅上,站起来。
他朝球场走过去,从孟逸晨手里拿过球。孟逸晨一愣,回头看是他,也没说什么,退了一步让给他。
苏清臣拍了几下球,没看那个一班的男生,目光落在手里的篮球上,声音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刚刚看你球打得不错,”他说,“交个朋友吧,以后一起打。”
孟逸晨在一旁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那个男生的肩膀上:“对对对,以后一起打。对了,你叫什么?”
那个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伸出刚抓过球的手。
“路未明。”他说。
后来他总去找路未明,有时候借本书,有时候问作业,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在门口站着聊两句。孟逸晨有时候也跟着,但大多数时候是他一个人。
每次站在一班门口,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穿过人群,落在一个方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位置。
她的坐姿很直,低头写字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课间的时候她很少离开座位,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做题,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趴在桌上闭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再看一秒,就一秒。
但每一次,当她的目光快要转向门口的时候,他都会先一步别开眼,看向别处——黑板,课桌,手里的篮球……
看向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不是她的眼睛就行。